习斋 2006-11-1 15:00
会子形状考
杨联陞
载《国史探微》,中国经济史论坛扫校
我在1952年出版的《中国货币信用小史》(Money and Credit in China;a Short History)[1]一书中,写道:
与四川的交子用三色雕版印刷的情形不同,会子据说只用一片铜版,单色印刷。日本有一本讨论东亚古钱币的书籍复印了一帧印钱版模的照片,并认为此物可能就是宋代留下来的。该版宽三英寸,长五点三英寸。版的上方四分之一绘有十个铜钱的图样。其下的四分之一,刻着二十九个字,大意说:除了四川一地外,在各处州、军该会子均可使用于公私支付;每贯值七百七十文。底下是一幅画,绘着谷仓的中庭以及三个扛着谷包的人。画面一角有三个字,云:“千斯仓”(但愿有一千个这样的谷仓!)。这自然是出自《诗经》的片断。根据那位日本作者的说法,这块版可能曾被用来印刷会子。
此处提到的日本书是奥平昌洪的《东亚钱志》,第10卷,页92上—93上。
在一封标明为1953年5月15日的信函中,胡適博士提醒我注意朱熹全集里所收的六封一系列的奏状[2]。这是朱熹弹劾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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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71年以平装本第二次印刷。部分错误已加以订正。
[2]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台北,广文,《和刻汉集思想名著》本。以下简称为《文集》)卷18,页17上—32上;卷19,页1上—27上。
台州[1]唐仲友[2]贪赃枉法等情事的。这批1183年(南宋孝宗淳熙十年)的奏状,充满着有关12世纪中国政治、社会及经济生活上许多有趣的细节。尤其引人入胜的是后面三封奏状中,记录了一桩有关伪造纸币会子案件的报道。由此我们可以获悉有关会子之形式的重要资料。这件伪造案涉及一位职业雕版工人(开字匠)[3]蒋辉,又名蒋念七[4]。
引录在第四及第六封奏状中的蒋辉供词是这样的:
(1)淳熙四年(1177年),在广德军[5]伪造会子四百五十道。在临安府事发,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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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现代浙江临海县附近。
[2] 唐仲友虽然受到朱熹的弹劾,可是在传记里,他仍被刻画成一位才华横溢、卓然有成的学者。见钱士升《南宋书》(清嘉庆二年版)卷63,页3;《金华府志》(清康熙二十二年版,宣统元年重印)卷16,页6下—7上;尤其是陆心源《宋史翼》(光绪三十二年版)卷13,页11上—12下。唐仲友的《帝王经世图谱》16卷,收入《金华丛书》及武英殿聚珍版(广州版)。他的其他政论文章、经书研究以及文学作品(有许多只余片断)曾以金华唐氏遺书的标题收入《续金华丛书》。唐仲友与朱熹两人对经书的解释大相径庭,据说他们对于彼此的学术曾互相訾议。所以,某些13世纪以后的作家便怀疑朱熹弹劾唐仲友是否完全出于大公无私。见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页39。周密《齐东野语》(《丛书集成》本)卷17,页226;卷20,页264—265;以及《续金华丛书》中,张作楠对唐仲友《九经发题》的“书后”。根据《宋史翼》卷13,页11下,朱熹的弹劾乃深受唐仲友的僚属高文虎故意捏造之消息所影响。高文虎的名字也确实出现于《文集》卷18,页22下。可是,话说回来,朱熹弹劾奏状里的细节读起来还是令人难以置疑的。关于高文虎及其博学的儿子高似孙,见洪煨蓬教授的论文:“高似孙史略笺正序之一”,《史学年报》第1卷第5期(1933年),页1—9。关于朱熹无意间受到唐仲友的冤家影响的可能性,见陈亮《龙川文集》卷20,页3下—4下及《文集》卷36,页19。
[3] “开”宇用为动词“刻”的同义字。其义为“切”或“雕”。
[4] 在姓氏之后用一个数字来称呼一个人,以便指出他在家庭或家族中同辈里的长幼地位,是其来有自的习惯。见笔者在《哈佛亚洲学报》(HJAS)第12期(1949),页249对王力《语法》的书评。不过,在宋、元时代,这类称呼通常都用大数目,有时候还包括了百、千、万诸字,因此它们是否也真正是为同一个目的而使用,就很值得怀疑了。蒋念七意即蒋廿七。参见以下的黄念五、方百二及三六宣教。
[5] 现代安徽的广德县。
台州。至淳熙七年(1180年)十二月十四日,同黄念五在婺州苏溪[1]楼大郎家,开伪印六颗,并写官押,及开会子出相人物[2],造得成贯会子九百道,与黄念五等分受,于去年(1182年)二月初回归(台州)。八月十二日,婺州义乌县弓手前来追捉,掸闪在府衙中藏隐。是实[3]。
(2)据蒋辉供,元是明州[4]百姓。淳熙四年六月内,因同已断配人方百二等伪造官会,事发。蒙临安府府院将辉断配台州牢城,差在都酒务[5]着役。用月粮雇本州住人周立代役,每日开书籍供养。去年三月内,唐仲友叫上辉就公使库[6]开雕《杨子》、《荀子》[7]等印板。辉共王定等一十八人在局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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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婺州在现代浙江金华一带。苏溪可能是兰溪的误印。
[2] “出相(或像)”一词也出现于插图本小说的标题上。例如孙楷第《中国小说书目》,1933,页44及84。当然,“全相(像)”与“绣像”诸词更为普遍。
[3] 《文集》卷19,页10下—11上。
[4] 现代宁波一隅。据《文集》卷19,页9下,蒋辉可能是婺州人。
[5] 宋朝时,在国内大部分地区,政府对酒的酿造与售卖均有专卖权。掌理专卖的官衙就叫作“酒务”。不过,实际负责管理的人经常是按年包税者。酒的酿制以及相关的工作均由雇工或兵士(或烙“金印”或否)来做。见《宋会要稿》“食货”卷20及21。
[6] 地方政府的公库原是用来招待短暂停留的客人。实际上,这些公款通常都被地方官员利用或滥用来互相馈赠或赠赂长官厚礼。见《文献通考》(《十通》本)卷24,页237下—238上。所引《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丛书集成》本),甲集,卷17,页255—256。又见王明清《挥尘后录》(《津逮秘书》本)卷1,页11下—12上。
[7] 该二人及另外两位思想家王通与韩愈的著作,都由唐仲友用政府的公款来印刷,然后他把印好的书拿来当作私人的礼物送人。《文集》卷19,页2下—3上、22。朱熹也收到一部,但他估计出大概成本而将这笔钱交回给州的“军资库”。见《文集》卷19,页1上。
无巧不成书,蒋辉、王定等人雕版的《荀子》,有一部依旧保存在日本。该书的翻印本收入《古逸丛书》及《四部丛刊》。蒋辉与王定的名字出现在许多书页的板口(刊刻者的名字通常刻于此处)。见该书收藏者日本学者狩谷望之(掖斋)18N2年(道光二年)的“书后”。这份参考资料惠承胡適博士见教。
至八月十三日,忽据婺州义乌县弓手到来台州,将辉捉下,称被伪造会人黄念五等通取。辉被捉,欲随前去证对公事。仲友便使承局学院子[1]董显等三人捉回。仲友台旨:“你是弓手,捉我处兵士。你(为何敢)不来下牒捉人?”当时弓手押回,夺辉在局生活。
至十月內,再蒙提刑司[2]有文字来追捉辉。仲友使三六宣教(即其侄)[3]令辉收拾作具入宅,至后堂,名“清属堂”安歇宿食。是金婆婆供送饭食。得三日,仲友入来,说与辉称:“我救得你在此,我有些事问你,肯依我不?”辉当时取复仲友:“不知甚事?”言了,是仲友称说:“我要做些会子。”辉便言:“恐向后败获,不好看。”仲友言:“你莫管我。你若不依我说,便送你入狱囚杀。你是配军,不妨!”辉怕台严,依从。
次日,见金婆婆送饭入来。辉便问金婆婆:“如何得纸来?”本人言:“你莫管。仲友自交我儿去婺州乡下撩[4]使菴头封来[5]。”次日,金婆婆将描模“一贯文省”(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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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学院子”一词亦出现于《文集》卷19,页4下—6下、11上、12上、22下。
[2] “提刑”是“提点刑狱”的简称。见E.A.Kraeke,Jr.,Civil Service in Early Sung China,Cambridge,Mass.,1953,页50—51。
[3] “宣教郎”为散官。见《文献通考》,页577中;Kracke,前引书,页82。
[4] “撩”字(与“捞”同义,解作从水中吊起)指的是造纸过程中,将模框放入盛放浸软之织维的大桶里捞起来的手续。这个程序通常称为“抄纸”。见《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17,页572;《天工开物》(1637年日本翻刻本)卷中,页71下—72上,及Dard Hunter,Paper Making,the History and Techniaue of an Ancient Craft,2nd ed.,New York,1947,pp.84—94。亦请与《文献通考》卷9,页100上中“抄造会子”的字眼作比较。根据周密《癸辛杂识》(《津逮秘书》本),续集,卷中,页47下—48上,撩纸的程序可以借着加入从黄蜀葵(Hibiscus mainhot)茎、叶榨出来的汁而加速进行。黄蜀葵等植物可使潮湿的纸不至于太过黏稠。
[5] 我不认识菴宇,想来可能是指竹笼子或有盖的篮子。这个字也出现在《龙川文集》卷20,页13上,指的是可装五十个蜜柑的容器。后来胡適博士赐告,他安徽家乡仍有此语。
七百七十文)会子样入来。人物是接履先生模样[1]。辉便问金婆婆,言:“是大营前[2]住人贺选,在里书院[3]描模。其贺选能传神写字,是仲友宣教耳目。”当时将梨木板一片与辉。十日雕造了。金婆婆用藤箱子乘贮[4],入宅收藏。
又至两日,见金婆婆同三六宣教入来,将梨木板一十片,双面,并《后典丽赋》[5]样第一卷二十纸。其三六宣教称:“恐你闲了手,且雕赋板,俟造纸来。”其时三六宣教言说:“你若与仲友做造会子,留心仲友任满带你归婺州,照顾你,不难。”辉开赋板至一月。至十二月中旬,金婆婆将藤箱贮出会子纸二百道,并雕下会予板及土朱、靛青、棕墨等物,付与辉,印下会子二百道子,未使朱印。再乘在箱子內,付金婆婆将入宅中。至次日,金婆婆将出篆写“一贯文省”并专典官押三字,又青花上写字号(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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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可能是指伊尹。《韩诗外传》(《四部丛刊》本)卷2,页13下云:“伊尹接履而趋,遂适于汤,汤以为相.”英译见J.R.Hightower,Han-shih-wai- chuan,Cambridge,Mass.,1952,p.61。
由于这个说法并不习见,所以胡遭博士向我建议说供词中所描述的可能是有名的黄石公故事。黄石公故意将他的鞋子丢到桥下,然后要求张良去捡,并且为他穿上。(《史记》卷55,页2)
[2] 《台州府志》(康熙六十一年版)所收宁海县地图里可以找到一处叫作“大营前”的地方,位于城垣以东。
[3] “里书院”是内书房的意思。“书院”一词的此种用法,亦见于《文集》卷19,页9下、11上、23。请参考日文“书院”(Shoin),即“书房”。
[4] 乘即代表盛。
[5] 关于此书名之资料,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光绪九年版)卷15,页19:“《后典丽赋》四十卷,金华唐仲友与仲编。仲友以辞赋称于时,此集自唐末以及本朝盛时名人之所作皆在焉,止于绍兴间。先有王戊集《典丽赋》九十三卷,故此名《后典丽赋》。王氏集未见。”
据《文集》卷18,页27上,唐仲友利用政府公款印刷《小字赋集》。这些书就送到他所拥有的书铺中售卖。
据《文集》卷18,页24下—25上、27,唐仲友也拥有一家彩帛铺、一家鱼鲞铺。
列字及号码)二字。辉是实[1]方使朱印三颗。辉便问金婆婆、三六宣教:“此一贯文篆文并官押是谁写?”金婆婆称:“是贺选写。”
至十二月末旬,又印一百五十道。今年正月内至六月末间,约二十次,共印二千六百余道。每次或印一百道及一百五十道并二百道。直至七月內,不曾印造。至七月二十六日,见金婆婆急来报说:“你且急出去!提单[2]封了诸库,恐搜见你!”辉连忙用梯子布上后墙走,至宅后亭子上,被赵监押[3]兵士捉住,押赴绍兴府禁勘[4]。
从上述供词中,我们知道为了要制造面额一贯的会子,这位伪造者蒋辉便在一块梨木板上,雕刻了一幅“接履先生”。这件工作无疑是极费事的,因为它使得一位职业的雕版家,并且也是职业的伪造家花了十天工夫才完成。他也以篆文雕刻了“一贯文省”等字样的木版、官府的签押以及一个刻有系列字及号码的花样。他一定也雕刻过官府的大印,否则也许是使用早先他在别处伪造过的那几方。他至少用三种颜色来印刷,那就是蓝色、红色与黑色。显然红色用于大印,蓝色用于字号,而黑色(以及其他可能有的颜色)用于票上其余部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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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实可能应读作是时。
[2] 朱熹的全衔是“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
[3] 监押为地方上的警官。
[4] 《文集》卷19,页24上—26上。够奇怪的是,不管他的证词如何,蒋辉最后还是获释了。唐仲友也只是丧失了“江南西路提点刑狱”的新职。对弹劾结果大夫所望的朱熹,进一步又为他被任命接替唐仲友在江南西路的遗缺感到进退维谷,于是便退休了。右丞相王淮是唐仲友的亲戚,他和其他的朋友可能在唐仲友的案子上一起帮过忙。见《文集》卷19,页16、18上;卷22,页22上—23下、25下。
了印制这种纸币,又制造了一种特殊的纸[1]。
因此,颜色富丽的会子,面貌便与其先或其同时的纸币交子相仿佛,或竟与曹学佺在《蜀中广记》[2]一书中,引用元朝费著的话所描述的交子一模一样。这项描述在拙著《中国货币信用小史》第54页中曾加以摘录。不过,伪造者使用梨木板的事实,并不足表明政府也用同样的材料来做版。事实上,“铜版”的字样在南宋时代有关政府印刷会子的公文中确曾出现过[3]。所以我在本文开头所引录的一段文字中的第一句也不算全错。只是它必须用新增的资料来加以修正。奥平昌洪书中所报道的铜版曾被用来印刷会子,可能性依旧很大。不过这样的版子不敷使用也几乎是无庸争辩的。这种钞票必须有官府的签押、政府的大印,还有最起码也要有其他的章戳,以便编印系列字与号码。
原题:“The Form of the Paper Note Hui-tzu of the Southern Sung Dynasty”,收于Lien-Sheng Yang,Studies in Chinese Institutional History,pp.225—228,由陈国栋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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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朝政府制造会子用纸,最初在徽州,其后在成都,1168年(南宋孝宗乾道四年)以后在临安府。13世纪中叶时,当地有一千两百名官府工人在制造会子用纸,而有两百零四名印工在印制这种纸币。《咸淳临安志》(道光十年重印本)卷9,页7下—8上;吴自牧《梦粱录》(《丛书集成》本)卷9,页77。
根据当时人的观察,宋朝政府往往使用比蜀纸差的地方纸张,这个事实以及抵制盗印纸币的法规执行不彻底,在在说明了盗印的流行。参考曾我部静雄《纸币发达史》,东京,1951,页72—76。曾我部稍早一篇讨论南宋时代伪造纸币问题的文章,发表在《文化》,7:2(1940年)的,可惜未得寓目。
[2] 《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本卷67,页13上—23下。
[3] 《文献通考》卷9,页98下—99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