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23 12:06
糖文化性——以华东和广东为例(上)
糖文化性——以华东和广东为例(上)
——《中国糖业的发展与社会生活研究》第六章(上)
周正庆
载《中国糖业的发展与社会生活研究》
如前所述,在糖业生产与蔗糖消费普遍的历史背景下,18世纪中叶以后,全国大部分地区民俗用糖逐渐增多,一些地区出现了形式程度不同的“糖文化”现象,尤以广东和华东地区为典型。
“糖文化”,正像笔者在绪论中所总结的那样,包括三个方面的要素,即“糖使用的普遍性”、“共性的民众习惯用糖行为”和“糖的精神文化理念”。广东和华东的“糖文化”将这三个要素表现得较为充分,人们在糖的使用方面,赋予其更多的精神内涵,这种精神内涵是人们通过用糖的习惯性共有行为而体现的,因而“糖文化”表现得较其他地方集中和明显,这是华东、广东糖文化与其他地区糖文化现象的根本区别。华东与广东在糖的文化理念与内涵上既具相同之处,又各具特色,以糖作为民俗研究的切人点,对华东和广东的用糖民俗分别进行探讨和对比,对全面了解这些地区的社会情况很有帮助。
第一节 华东地区的糖文化
华东是我国重要的产糖区,福建、台湾是清代我国重要的蔗糖商品生产基地,华东地区民俗在饮食方面用糖较早,在18世纪初江南人的饮食已较多地用到糖,但糖对民俗的发展造成影响有一个渐进过程,从方志的记载来看,糖对华东地区民俗的影响在清代中期以后渐多,道光年间以后,用糖的文化寓意日益明确,且形成较为固定的习俗。对华东地区民俗用糖的演变与影响,我们作如下的考察。
一、18世纪中叶以后民俗用糖的普遍
(一)节令民俗用糖的普遍
清中期以后,华东地区民众的节令用糖比较多,几乎每个月份的所有节令食品中均使用到糖,除了正月与八月十五与全国各地一样是用糖的集中消费时期外,其他月份糖的使用也不少。笔者对《资料汇编》中华东地区所收录的方志节令中的用糖情形作了摘录,总结出华东地区民俗节令用糖的特点有:
第一,清中期以后,方志中节令用糖记载频率较高。
方志中记载到糖的使用,除二月和十月较少外,其他月份糖的使用均多有记载,这在全国各地区中除了广东以外是不多见的。
第二,糖在节令食品中的用途较广。
华东地区糖在节令食品中主要有以下用途:
一是应节之保健膳品。
甘蔗与糖的保健作用很早就被人们认识,并用于医学处方,清代华东地区随着糖业生产的发展,民俗中将这种保健意识与节令饮食相结合,将甘蔗与糖能治病的知识,通过节令食品的形式向人们推介。如甘蔗具有清凉明目的医疗作用,在古代一直用于疗目的医方。光绪年间江南的川沙厅在“立夏”日,有吃甘蔗明目的习惯:“四月‘立夏日’,以金花菜摊粞作食,并食海蛳、樱、蔗、梅、笋,曰目明。”①
夏日炎炎,糖水是很好的解暑物品,因而在“夏至”节时,煮糖水吃,提醒人们在夏天多用糖,是避暑保健的良方。如光绪年间江苏的常(熟)昭(文)地区,有在五月“夏至日”,以新小麦和糖及苡仁、芡实、莲心、红枣煮“夏至粥”食的习俗。②
清末民国初江苏仪征地区,五月用糖作为制作糕点的调味品:“夏至节,人家研豌豆粉,拌蔗霜为糕,馈遗亲戚,杂以桃杏花红各果品,谓食之不蛀夏。”③六月盛夏消暑,甜品是华东地区极受人们喜爱的消暑佳品,据清人顾禄记载,嘉、道年间的苏州,当地人用各种花和糖制膏露作为夏天的佳饮:“春之玫瑰子花,夏之白荷花,秋之木犀米,为居人和糖舂米膏酿钓露诸般之需。”④这些记载均说明糖在夏天已经成为清中期以来人们所钟爱的食品。
二是增加节日欢乐气氛的形昧俱佳的谐趣品。
节日是欢乐的时刻,在节日里人们会制作许多形味俱佳的食品,以应节用,如元宵、月饼等,华东除了与全国一样在重要的节日里制作甜品外,其他的一些节日里也有不少形神俱佳的应节甜品,如七月七日“七巧节”中的甜品颇具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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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东卷》(上)光绪《川沙厅志·岁时民俗》,第21页。
②《华东卷》(上)光绪《常昭合志稿·岁时民俗》,第430页。
③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仪征岁时记》,第103页。
④顾禄:《清嘉录》卷6《六月》,第132—133页。
清代的农历七月七日为乞巧节,各地的名称不同,如七夕、七姐诞、七娘会等。传说这一天为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未婚女儿举行祭祀活动,祭祀七姐(即织女),祈求织女予之以聪**巧手,因之得名。在苏州,祭祀用最普遍的食品是“巧果”,其制法和用途是:“以面和糖,绾作苎结之形,油氽令脆者,呼为苎结,至是,或偕花果,陈香烛于庭,或露台之上,礼拜双星(牛郎、织女星),以乞巧。”①清代这种形神兼备的“巧果”,在江南十分受欢迎,光绪年间上海的民间在七月七不仅吃糖制的“巧果”,②而且作为馈赠的佳品;③清末民国初的江南④和直到现代社会的上海仍然延续着这种习俗。⑤
三是与产糖区特色较为相同的祭祀品。
糖普遍用于致祭是产糖区的特色,而华东地区由于糖消费量的巨大,所以糖的使用在许多地方与产糖区有着十分相似的现象,如因华东民俗喜食糖,因而糖在节令中被普遍食用的同时,人们将之当作祭祀常用之供品,如在十一月的“冬至”和腊月廿四的“灶王节”的用糖,与蔗区有着很相似的民俗习惯。
民间的十一月初一日为“冬至日”,在明清时代“冬至”是民间一个大节日,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十一月江南民间有熬饴糖出售以御寒的习俗,但更多的是用蔗糖制作甜品,如“冬至团”以御寒和作为祭祀用品。如江苏武进县“冬至节,居民入宗祠致祭,晨起,食糖圆”。⑥吴中地区冬至的情形是:“十一月比户磨粉为团,以糖、肉、菜、果、豇豆、沙芦、菔丝等为馅,为祀先祖祭灶之品,并以馈饴,名曰冬至团。”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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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禄:《清嘉录》卷七《巧果》,第149页。
②《华东卷》(上)光绪《罗店镇志·岁时民俗》,第77页。
③《华东卷》(上)光绪《常昭合志稿·岁时民俗》,第430页。
④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吴中岁时记》,第57页。
⑤《华东卷》(上),1961年油印上海史料丛编本《紫堤村志·岁时民俗》,第13页。
⑥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武进社会状况》,第84页。
⑦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吴中岁时记》,第63页。
在腊月二十三、二十四日,用“糖瓜祭灶”是全国风俗,而全国祭灶风俗中所用的“糖瓜”大多数为饴糖,用蔗糖和糖丸子祭灶是产蔗区独特的民俗用法,华东大多数地区的习俗,基本上是饴糖与蔗糖兼用,少数地区仅用蔗糖,如江苏仪征地区,二十四日送灶,祭灶日,煮糯米饭,曰灶饭,糖九层如塔式,曰灶糖,糕亦如之,曰灶糕,又有灶馒、灶果,摆列灶台,主人率子弟拜祀,纸马中夹灶疏,爆竹之声从是日始矣。①祭灶用蔗糖,反映了蔗糖对当地民众生活方式的影响。
华东一些地区在重大的致祭场合,如合族公祭等,糖是必需的祭品。在安徽,合族公祭的目的是“以迓神庥,以邀厚福”,因而仪式十分隆重,致祭所用十分丰盛,《潭渡孝里黄氏族谱》卷五《祖墓》中,记载安徽歙县黄墩乡黄氏于万历壬辰年(1592)三月初五举行的一次族中公祭祀典,公祭后,经族长议定,制订了今后行祭的时间及祭物规格:“每年二月二十日,风雨不移,合族十六派共支下四十名齐至黄墩,各具本等衣冠行祭。”行祭规格是:“猪一口,羊一腔,糖献五色,饼锭五色,罩果五色(套花全),鲜献五色,面饼四桌,小糖狮四桌,插花三十支,衣冠六身(男四女三),绢帛六副,香烛七对,金银纸钱,祀后土三牲一副,酒米三斗,饭米三斗,柴油盐酱醋菜,庖人,吹手,谢庙祝,谢三店,赏火头,挑锡器刀。”②糖作为祭祀品不仅数量众多(小糖狮有四桌),而且色彩丰富(达五色之多),造型多姿,颇具特色。
第三,形成地方经典性节令甜品。
清末糖在华东地区节令食品中的使用十分普遍,在此基础上形成了颇具地方特色的经典性节令美食。九月九“重阳节”,光绪年间上海到处可见“插五色幡”“市糖糕”的小贩,③江南的武进地区“城乡人士有登文笔塔游览者,取登高之意也,居民例食糖糕,谓之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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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仪征岁时记》,第104页
②转引**:《徽州古祠堂》,辽宁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15页。
③《华东卷》(上)光绪《泰兴县志·岁时民俗》,第507页。
糕”。①江南的“重阳糕”制作十分精美,形成了一些著名的名牌美食,如清末民国初江苏仪征制作的“萧美人糕”便“成名重一时”的美食。②
又如腊八节的应节美食“腊八粥”也以江南的为精美。清代的腊月八日为腊八节,传说这一天是佛祖释伽牟尼得道成佛的日子,僧尼于这一天举行佛会以示纪念,并广作佛事,熬粥供佛后,将所熬之粥施舍与穷人,因此腊八节又称佛节。民间于此日熬制腊八粥以应节,在上海“僧尼以杂果煮双弓米,遍饷檀越”,僧尼们熬制甜腊八粥的作法民间予以仿效,成为流传至今的美食,这一点清人诗作了形象的说明:“双弓学得僧厨法,瓦钵分盛和蔗饴。莫笑今年榛栗少,记曾画粥断斋来。”③
这些地方性糖制名品的形成与流传,丰富了民俗的节令内容。
(二)社交民俗用糖的普遍
清末民初由于糖是极受民众喜爱的日常生活用品,自然成为人们常用的送礼佳品。江南地区有些地方的生育习俗,人们以糖为礼进行庆贺,这种习俗在光绪年间十分普遍:“子生三日,必请客庆贺,人们也以糖馓作为庆贺的礼品”,“女宾,赴筵者于满月前必馈儿母食物,具糖馓,名‘月子礼’。”④浙江的临安县在“生子三朝”,亲友有“赠以糖果鸡卵”的习俗。⑤江苏武进县:“凡遇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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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武进社会状况》,第83页。
②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仪征岁时记》,第104页。
③王韬:《瀛蠕杂志》,第15—16页。
④《华东卷》(上)光绪《阜宁县新志·礼仪民俗》,第542页。
⑤《华东卷》(下)光绪《临安县志·礼仪民俗》,第611页。
月内须送汤(鸡、鸭、鲫鱼、鸡蛋、糖果等)。”①
清末上门作客是上海人交际的重要形式之一。到亲戚家作客,谓之去望(音“盲”)亲眷、跑亲眷。清末民初上海的道路及交通工具尚不发达,望亲眷是桩大事,多是全家出动,雇车前往(先时郊区用独轮车,城厢用轿子,后来用马车)。去望亲眷不能空手而行,须送时令食品和鲜果、如夏初的莲藕,深秋的螃蟹,端午的糕饼,甚至新鲜菜蔬等。
去望尊长远亲,则礼较重,须送四色礼物,即烟、酒、糖果、糕点之类。“民国后,一时风行远洋商出产的烟酒糖糕,故当时‘沙利文’糖果公司出品的铁筒装饼干糖果,竟成为沪人跑亲眷送礼佳品。”
上海地区糖的使用,除了用于过年过节的走亲访友外,尚成为过年过节款待客人、婚嫁等喜庆场合必备之物品:“备年:沪俗,为接待宾客,家家必备过年礼品,其品种、数量均比中秋、端午为多。当年嫁女人家,需备花生、橄榄、福桔、甘蔗、荸荠、发豆芽等馈女,以便新正时分送佣人、孩子。”②可见糖又成为人们探亲访友,联系感情的社交媒体。
经过长期用糖民俗的演变,糖在晚清节日中的使用,含义更加广泛,比如江苏省民间在年节祭祀、乔迁之喜时,有食发糕之习惯,取大发之意,胡朴安在其著作中作了记载:“发糕民间年节祀神及乔迁多用之,取麦粉揉糖为圆式蒸之,堆叠数层,谓之发糕。”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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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武进社会状况》,第78页。
②冯桂林主编:《中国名城汉俗大观》之《上海篇》,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31—354页。
③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食品琐录》,第33页。
二、17世纪初至20世纪30年代民俗用糖的共性习惯行为
所谓民俗“用糖的共性习惯行为”,是指民间习俗中经长期演变,最后形成较为固定的习惯性行为表达方式,华东地区民众节令与社交民俗中两方面的用糖,至清末民初形成了比较固定的一套以糖寓意、以糖表意、以糖赋意的民俗行为方式,这种用糖的习惯性表达方式,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节令民俗用糖的习惯及其文化寓意
华东节令民俗用糖非常多,但表现得最有文化品位的是正月前后的过年习俗与八月十五“中秋节”的用糖民俗。
1.过年习俗中的“糖文化”
过年是中华民族最为隆重的节日,民俗将年三十至元宵节期间定为过年的节令,在过年期间,全国各地均以各种方式庆新年,江南地区的方式较为特别,糖在过年期间被赋予的文化含义最广,围绕糖的运用最多。
年三十夜,全国大多数地区均举行祭祀活动,以祭祀神灵、祖先,祈求平安与美好。在祭祀活动中,供品大多为三牲等带荤的食品。而清末的苏州,过年有“上年坟”的习俗,即过年时必须到祖坟前进行祭祀。苏州的“上年坟”习惯跟别处是不同的,其供品仅果盒与糖而已,清人顾禄在其著作中写道:“上年坟:携糖茶果盒展墓,谓之上年坟(顾禄注:杭俗,上年坟多以肴馔楮镪。吴俗,则糖茶果盒而已)。①”胡朴安在他著作里也作了几乎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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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禄:《清嘉录》卷1《正月·上年坟》,第6页。
记载:“正月:‘上年坟’,携糖茶果盒展墓,谓之‘上年坟’。”①过年以糖果祭祀先人,说明糖在民众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
甘蔗是糖的母体,由蔗而糖,由糖而甜,是人们的思维习惯,而甘蔗其形节节而高,其味甜美隽永,又赋予人们甜蜜向上的遐想,道光年间福建永安县的人们在“立春”时已经把甘蔗当作“咬春”物品,②这是人们吃甘蔗欢悦经历的体现,这种体现在节令上的使用,其寓意是表达人们对甜美生活的向往。
甘蔗通过历代文人在文学上的喧染,特别是顾恺之的倒吃甘蔗、渐人佳境的典故,人们又赋予了它佳境渐至的文学含义,所以清代人们用蔗来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企求,取物寓意、以形赋神在过年的民俗使用中赋予了其浓郁的文化内涵。
在杭州,据民国《杭州府志·岁时民俗》记载的清人著作《江乡节物诗题载》中,清代杭州府有用甘蔗封门的习俗:“除夕夜封门,必至‘元旦’始开,索债人来,无敢叩户。封门,束甘蔗树之门侧,盖取渐入佳境之意,曰‘封门甘蔗’。”③清人顾禄清楚地给我们说明了甘蔗用于除夕和春节的作用:“杭俗,除夕封门,束甘蔗树之门侧,谓取渐人佳境之意。则又与他处不同。”④而民国浙江《衢阳县志·岁时民俗》引用清代文人的叙述,为我们解释了清代民俗除夕用甘蔗封门的别外一个含义:“以甘蔗拄门,谓之节节高。”并且引用清人吴曼云之注,解释了与杭州府甘蔗封门的不同含义:“吴曼云言,杭俗‘除夕’封门,束甘蔗树之门侧,取渐人佳境之意。”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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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吴中岁时记》,第39页。
②《华东卷》(下)道光《永安县志·岁时民俗》,第1352页。
③《华东卷》(下)民国《杭州府志·岁时民俗》,第591页。
④顾禄:《清嘉录》卷12《十二月·撑门炭》,第241页。
⑤《华东卷》(下)民国《衢阳县志·岁时民俗》,第898页。
正月“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全国各地有取“彩头”的习俗,希望新的一年平安吉祥,在这一天里,想办法让小孩高兴,让小孩的喜悦为人们带来欢乐,是人们常用的做法,而取悦小孩最好的方法是给小孩糖吃,因而全国许多地方都有在正月给小孩吃糖的习俗,华东地区也不例外,如道光时期安徽地区:“正月‘元旦’,小儿贺节,赠以糖果、粮食,不令空返。”①
糖圆,形圆而甜,是圆满与甜美的好彩头,道光年间,上海有的地方正月初一日,给小孩“晨食小糖圆”,以博取一年均行好运的好兆头,②并且这种民俗是具有连续性的,在光绪年间的同一方志中,我们尚能见到相同的记载。③
“元宵”是正月十五重要的节令食品,华东民众食元宵是最普遍的习惯。清代元宵制作在江南主要有两种,一种咸中带甜,其做法是先“以糯米浸水一日夜,带水磨之,用布盛接,布下加灰,以去其渣,取细粉晒干用”,然后“用水粉作汤丸,滑腻异常,中用松核桃、猪油、糖作馅,或嫩肉去筋丝捶烂,加葱末秋油亦可”。④另一种最为普遍,是用糖馅做的像糖圆一样的小丸子,正像胡朴安所记载江苏武进的习俗:“十五日,名上元节,元宵锣鼓,声震全城,且有行元宵灯者,是日居民例食糖圆。”⑤汤圆是主要的应节食品,也是最好的以物寓意的物品,而元宵的甜与圆是节日寓意的文化主体,即甜美与团圆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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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东卷》(下)道光《太湖县志·岁时民俗》,第972页。
②《华东卷》(上)道光《川沙抚民厅志·岁BCR俗》,第20页。
③《华东卷》(上)光绪《川沙厅志·岁时民俗》,第21页。
④袁枚:《随园食单》,第150页。
⑤胡朴安:《中华风俗志》下篇卷3《江苏·武进社会状况》,第81页。
所以在过年民俗中,祭祖用糖,封门用甘蔗,正月“元旦”吃糖,十五吃“元宵”,糖在过年民俗中的集中与灵活运用,反映了人们共同的节日文化理念。
2.中秋节习俗中的“糖文化”
八月十五是全国各地重要的节日,清代江南的八月十五热闹非凡:“中秋俗呼八月半,是夕,人家各有宴会,以酬佳节。”入夜,“比户瓶花香腊,望空顶礼,小儿女膜拜月下,嬉戏灯前”。苏、杭二州,妇女于八月十五夜有“走月亮”的习惯,在八月十五晚“妇女盛妆出游,互相往还,或随喜尼庵,鸡声喔喔,犹婆娑月下,谓之走月亮”。平时难得放纵娱乐的妇女,在这晚也可以成群结队“出游虎邱,笙歌彻夜”。
据顾禄描绘,清代的江南中秋节日气氛不比今天过节情形差,当时情形是“画舫妖姬,征歌赌酒,前后半月,殆无虚夕”,节日里人们喜气洋洋,互相馈赠月饼,然后祭月赏月。月饼成为“中秋节”人们最为看重的馈赠礼品:“人家馈贻月饼,为中秋节之物。十五夜,则偕瓜果,以供祭月筵前。”①在这欢乐的时刻,人们庆中秋,月圆之夜勾起对生活美好的向往,对离人的深切思念,通过互相馈赠月饼,传达着一种祝福花好月圆的意愿。
顾禄引用时人描写中秋感怀的诗词,生动地说明了中秋人们庆佳节的含义:“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又:“杭俗,中秋食月饼,夜设祭月,取人月双圆意。”②人们的这种情感寄托是通过月饼予以表达的,顾禄的一首诗形象地说明了月饼是一种精神的寄托:“粉膏圆影月分光,不是红绫亦饱尝。只恐团圆空说饼,征人多少未还乡。”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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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禄:《清嘉录》卷八《八月》,第161—166页。
②③顾禄:《清嘉录》卷八《八月·月饼》,第167页。
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对当时风行江南与山东的刘方伯月饼的制作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刘方伯月饼:用山东飞面,作酥为皮,中用松仁、核桃仁、瓜子仁为细末,微加冰糖和猪油作馅。食之不觉甚甜,而香松柔腻,迥异寻常。”①
民国初台湾的方志也对月饼作了如此的描述:“八月十五为‘中秋节’,以其居秋之中故名。是夕,明月团圆,从会饮赏月。以糖面制饼,曰‘月饼’,居家以月饼、香茗祀神,并以馈送亲友。”②
可见华东的月饼以甜为主,在中秋人们以圆而甜的月饼互相馈赠,表达出一种人们相互之间美好的祝福,寄托对亲人的思念之情,糖的使用强化了这种意思的表达,起着对中秋文化画龙点睛的作用。
(二)社交民俗用糖的习惯及其文化寓意
结婚是人生一大喜事,与科举中试并称大小“登科”,所以必须大肆庆贺,华东地区从乾隆年间开始,糖大量用于结婚民俗,婚礼过程中的用糖俗称“喜糖”,这种“喜糖”,在使用上有一定的风俗习惯和程式,如聘礼中的以糖“下定”,婚礼中的吃甜制食品的固定礼节:“搭茶宴”、食“糖茶”、敬双亲的“满茶”、吃“糖饭”;洞房中夫妻的食“糖圆”,及宴客的“喜糖”等,乃至文献中,新婚夫妇用糖表意,描绘小夫妻的卿卿我我,互相之体贴,无不折射着民族用糖心理的文化内涵,追寻文献的记载,我们会发现清代至民国初婚宴中的用糖,有着极深的文化内涵。
其一,聘礼中糖在华东地区大量使用,婚前的聘礼,以糖相送,预示着美满婚姻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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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袁枚:《随园食单》,第145、151页。
②《华东卷》(下)铅印本《宜兰县志.岁时民俗》,第1459页。
华东地区在乾隆年间开始,产糖区民众已经十分流行将糖作为结婚的聘礼,如在台湾澎湖地区,婚前的媒礼和娶亲时的“压定”礼,糖是不能少的,并且这种礼俗一直延续到近代乃至现代:“定例用番银三十六员;女家回三员,以为折买鞋袜之礼,实收三十三员。又备礼一担,内猪腿一肘重十六斤,轻亦须十二斤,并鸡、面、糖、枣等物共十六色。”在娶亲前有“压定”礼:“于某日迎娶,先期数月备礼一担,亦用猪腿、鸡、面、糖、枣等物十色,并礼烛婚期逐一开列,送往女家。”①咸丰年间,台湾的噶玛兰厅民俗举行婚礼仍如此:“倩媒送庚贴后,取诹吉具生熟豚肩、鸡鸭二副,糖品、香烛诸物,同聘仪一半银圆送至女家厅事,谓之‘押订’。女家回以大饼,将筋脯、糖果留三四种,余各收其半。”②现代社会的台湾台东县的婚礼中的“过定”礼有“男女命运相合后,男方择吉日托媒人送定礼至女家,如金戒子一对,聘金若干,香烟、槟榔、糖果等四盘头,谓之‘文定’,即订婚之礼是也”。③
清代福建婚俗中用糖极多,以致成为当时民间婚嫁沉重的负担,据方志记载福建地区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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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东卷》(下)乾隆《澎湖纪略·礼仪民俗》,第1901页。
②《华东卷》(下)咸丰《噶玛兰厅志·礼仪民俗》,第1386页。
③《华东卷》(下)铅印本《台东县志·礼仪民俗》,第1881页。
(除)聘币外,佐以茶椒、蜡烛、首饰等事,又备团饼若干为礼,女家报以整圆红糖,视饼之半,谓之“定茶”。其糖饼俱表分亲邻,使知结亲某家也。迩来婚姻礼节不异从前,而豪侈殊甚。昔时聘币无过三十贯,今年内则用洋银多至二百;昔用麻饼二、三百(以芝麻敷面,中空,稍拌砂糖为馅),每斤十五、六枚间,今则易以白饼(以白糖拌面蒸之),每斤四五枚间,始亦不过数百,渐增至千,今则多者过三千,计重八九百斤矣。①
其二,婚礼用糖,甜美喜庆的寓意。
婚礼是我国最隆重的礼节,充满着喜庆的气氛,华东地区民众善于用糖烘托这种气氛。如光绪年间浙江海盐县婚礼习俗有用糖饭招待客人和夫妻“吃糖饭”的内容;②江苏武进、阳湖地区,新婚“合卺”曰以“糖锣杯”命名,并且在第二天,“向公婆实糖于杯”行“满茶”礼。③这些围绕糖举行的仪式,表达了人们对婚姻的甜美希望与婚后美满生活的企盼。民国初年福建藤山县民俗婚礼中,夫妇拜堂完毕后,新郎须吃糖,称“抱鸡角”:“(堂)拜毕,新郎新娘相向立,喜娘以红箸一副、厘戥一柄递与新郎,同时把新郎手向新娘面部绕三圈,唱诗喝彩,谓之‘揭盖’,揭盖毕,喜娘揭糖公鸡,唱诗喝彩,以糖一块塞于新郎口内,谓之‘抱鸡角’(土话鸡公谓之鸡角。抱鸡角者,谓明年生男孩也)。”④以糖制作公鸡的形状,新娘新郎在婚礼上举行吃“糖公鸡”的仪式,表达了新婚夫妇盼子为甜的愿望,也用糖将民族中重男继嗣的思想表达了出来。
乾隆以来至民国初,民间在婚礼用糖中,赋予其浓厚的文化内涵,又通过糖在婚礼中的各种运用,形象地传递了人们之间的各种祝福。如乾隆年间台湾澎湖地区,民间有夫妻在洞房中合卺前共吃一碗甜糖圆的习惯,这是企望圆满和甜蜜的反映:“是夕,备席一筵在房中,男女对酌。饮毕,即备汤圆二碗,每碗汤圆六枚,先男女各执一碗,各食二枚,次即男女交碗,又食二枚,每碗各剩二枚,男即以所执之碗盖住新娘之碗,放在床下,然后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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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东卷》(下)光绪《龙岩州志·岁时民俗》,第1327—1328页。
②《华东卷》(下)光绪《海盐县志·礼仪民俗》,第661页。
③《华东卷》(上)光绪《武进、阳湖县志·礼仪民俗》,第469页。
④《华东卷》(下)民国《藤山县志·礼仪民俗》,第1196页。
母亲在女儿临嫁之前将象征美好的物品,其中就有冰糖一包束在女儿的暖肚中,以便让女儿在洞房与夫婿在帐中共食冰糖,以此寄托母亲对女儿的祝福:“先是遣嫁之时,母亲为新娘备暖肚一个,内藏历书一本,取押煞之义;桔饼二个,取大吉之义;冰糖一包,取甜和之义;小镜一面,取光明之义;洋银一圆,取团圆之义;犁头铁彩一块,取铁心不移,而有光彩也;生炭一块,炭字土人读作摊字,取生子摊出愈多之义也,束在新娘肚中。定情之后,新娘取出各物与新郎在帐中共食焉。”①这些习俗肯定不是让小夫妻吃冰糖那么简单,而是晚辈延续着双亲的祝福,对美好婚姻与生活向往的反映。
综上所述华东地区用糖民俗有如下的特点:
第一,糖在民俗中使用以苏浙、台湾、福建等产糖区与蔗糖消费基地居多,并且在民俗普遍用糖的基础上形成了独特的“糖文化”程式,如婚礼中糖的使用,过年“上年坟”,以甘蔗封门独特的含义等,华东等靠北非产糖地区,糖在民俗的使用中偏少,糖的文化也没有显示出太多的地方性特色。
第二,“糖文化”现象开始得较早,乾隆年间便有记载,但形成普遍的“糖文化”习俗较晚,到清末糖的文化含义才渐多,表现在糖及其制品广泛用于正月初一小孩吃糖、十五之元宵、冬至之糖团,祭灶与婚姻等方面,这些习俗以道光以后、光绪年间的记载为多,不少已至民国初年。
总之清末民初在华东地区形成的“糖文化”风俗,丰富了民众物质与精神生活内容,对社会民俗的发展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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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东卷》(下)乾隆《澎湖纪略·礼仪民俗》,第19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