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23 12:05
我国桑树嫁接技术的历史演变*
我国桑树嫁接技术的历史演变*
周匡明
载《蚕业史论文选》
桑树嫁接技术是我国古代劳动人发继承和发扬古老的接木技术的一大成就：在我国农业史和蚕业专业史上都值得称道的。
近年来尚未见有对我国桑树嫁接技术的历史作比较系统的专题研究．本文拟在这方面作一初步整理。
一、我国古代接木技术的历史记载
嫁接的原理是从自然接木现象中演变产生的。它的产生，一方面是人们从生产劳动中长期观察积累经验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随着封建农业经济发展中的生产关系的推动而发展起来的。
古人发现自然接木现象很早。“自然接木”古人称之为“木连理”。在历代史书中，记载木连理事迹的次数很多，据谭彼岸(农业学报，7(4)，1956)统计，达254次之多。
历代史书中对“木连理”之所以这样重视，最早是出于古人对自然现象的无知。当这种无知被有神论观念所替代后，“木连理”现象也从而被封建统治曲解为“祥瑞”。后来封建统治还规定了“报瑞”制度，从此．古代“木连理”事迹便在史书中一次又一次被记录下来，而劳动人民创造的嫁接技术却被看作是末技而湮没了。因此古代嫁接技术的起源历史年代至今还难于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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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在中国科学院科学史集刊编委会主编《科学史集刊》9期／1966年，4月。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承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胡道静同志，中国农业遗产研究室刘毓泉、章楷同志．中国农业科学院蚕业研究所图书馆，南京图书馆等提供有关文献资料，谨表谢意。又文中插图系韩忠禄同志协助绘制。
在现存的古文献中，记述嫁接的最早的古书是西汉时代的《汜胜之书》。原书已佚，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是后人在著作中引用《汜胜之书》资料而被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其中有一段文字是记述嫁接技术的。原文是：
“先掘地作坑，方圆、深各三尺。用蚕沙与土相和，令中半著坑中，足蹑令坚，以水沃之。俟水尽，即下瓠子十颗，复以前粪覆之。
既生，长二尺余，便总聚十茎一处，以布缠之五寸许，复用泥泥之。不过数日，缠处便合为一茎。留强者，余悉搯去。引蔓结子。子外之条，亦招去之，勿令蔓延。”
这段文字内容主要是讲述了接瓠过程，即用十株瓠接在一起，接活以后，剪去九株的上部，只留一根蔓，让十株的根所吸收的养分，供给一株上部生长，让它结果。由此可见，在我国西汉时代嫁接技术已有相当高的水平。不过那时还是同种作物的嫁接。《汜胜之书》以后，直到相隔五百多年以后的《齐民要术》一书中，我们才看到嫁接技术由同一作物的嫁接发展到不同树木的嫁接，由单纯的结大的果实发展到以嫁接方法提早结实和改良提高产品的品质方面来①。很显然在《齐民要术》时期，嫁接技术已比《汜胜之书》时代有了很大提高。《齐民要术》卷四第三十七“种梨”中记述了嫁接方法这样写：
“插者弥疾。插法：用棠、杜(棠梨大而细理；杜次之；桑梨大恶；枣石榴上插得者，为上梨，虽治十，收得一二也)。杜如臂已上皆任插(当先种杜，经年后，插之。主客俱下亦得。然俱下者，杜死则不生也)。杜树大者，插五枝；小者，或三或二。梨叶微动为上时。将欲开荸为下时。先作麻纫，缠十许匝；以锯截杜，合去地五六寸(不缠，恐插时皮披。留杜高者，梨枝叶茂，遇大风则披。其高留杜者，梨树早成；然宜高作蒿箪盛杜，以土筑之令没。风时，以笼盛梨，则免披耳)。斜戳竹为筏，刺皮木之际，舍深一寸许。折取其美梨枝阳中者(阴中枝则实少)，长五六寸，亦斜戳之，舍过心；大小长短与筏等。以刀微割梨枝斜筏之际，剥去黑皮(勿合伤青皮，青皮伤即死)。拔去竹筏，即插梨令至割处；木边向木，皮还近皮。插讫，以绵莫杜头，封熟泥刁：上。以土培覆，令梨枝仅得出头。以土壅四畔。当梨上沃水，水尽，以土覆之，勿令坚涸。百不失一(梨枝甚脆，培土时宜惯之。勿使掌拨，掌拨则折)。其十字破杜者，十不收一(所以然者，木裂皮开，虚燥故也)。梨既生，杜旁有叶出，辄去之(不去势分，梨长必迟)。
凡插梨：园中者，用旁枝；庭前者，中心(旁枝树下易收，中心上耸不妨)。用根蒂小枝，树形可憘，五年方结子；鸠脚老枝，三年即结子而树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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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长年：《齐民要术研究》，农业出版社，1957，页116。
把上引的一段《齐民要术》内容，概括起来：(1)不仅掌握了同属植物进行嫁接(梨和棠、杜)，并已经成功地用不同科的植物进行远缘嫁接(梨和桑、枣、石榴相接)；(2)对砧木的选择和确定已有相当成熟的经验，用现代术语来解释，那就是当时已经认识到砧木和接穗通过嫁接能否愈合生长的能力；(3)已经掌握了植物生理的早期经验，诸如接穗的采用部位不同．结实早迟和树形的好醜关系，以及摘去砧木所生叶以集中养分供接穗等方面也都累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功。
总的来说，通过《齐民要术》对梨的皮接法经验的总结，使我们了解到在六世纪时期．我国劳动人民在嫁接方面技术水平已经相当高明，其中的许多操作经验都是和现代科学道理基本相符合的。
不过，在《齐民要术》时代，桑树尚未实行嫁接措施，那时繁殖桑苗还是用的压条和桑种子播种。《齐民要术》卷五第四十五“种桑柘”这样写道：
“桑椹熟时，收黑鲁椹(黄鲁椹不耐久。谚曰：鲁桑百，丰绵帛。言其桑好，功省用多。)即日以水淘取子，晒燥。仍畦种。(治畦下水，一如葵法。)常薅令净。明年正月，移而栽之。……(大都种椹长迟，不如压枝之速。无栽者，乃种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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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参阅谭彼岸，“中国古代的接木技术”，农业学报，1956，4：424；李长年：《齐民要术研究》，页119。
根据《齐民要术》这一段文字记载，鲁桑定是当时北方地区高产的优良桑种，农家对鲁桑种的选择已积累了很成熟的经验，知道鲁桑中的黑鲁桑的种子此黄鲁桑的种子优良，必须选取黑鲁桑来播种繁殖。人们对鲁桑的高产性能还流行着这样的说法：“鲁桑树一百，多绵又多帛”，形容鲁桑产量高、叶质好。可见在北魏时代北方地区农家对鲁桑的高产优良的性能是推崇备至的：无疑的也必定是当时流行最为普逼的桑种。
《齐民要术》还指出桑苗繁殖用桑种子播种生长时间长，不如压条来得快．所以只是在没有压条可用时，才种桑椹。这就很清楚地告诉我们直到北魏时期桑树的繁殖还没有把果树的接木技术应用到桑树苗木繁殖方面来。
二、我国接木技术移用到桑树嫁接方面来的时期问题
北魏以后，历隋、唐诸代，我国的接木技术继续得到了发展和提高。
唐代接木技术据唐末五代初韩鄂的《四时纂要》知道还没有用于桑树苗木繁殖方面来，《四时纂要》记：
“种桑收鲁桑椹。水淘取手，曝干。熟耕地畦种，如葵法。土不得厚，厚即不出：待高一尺又上粪土一逼，当四、五尺，常耘令净。来年正月移之。白桑无手压条种之。才收得子便种亦可，只须于阴地频浇为妙。”
从上引文说明．唐末桑树繁殖还是以种椹繁殖和压条繁殖为主。
宋代的《分门琐碎录》“种桑法”上说：
“穀树上接桑其桑肥大。桑上接梨，脆美而甘。撒手种桑，不若压条而分根茎。”
这一小段中的第一句“毂树上接桑其桑肥大。”这在宋以前的古农书中是从未见过的记述。第二句“桑上接梨，脆美而甘。”我们早在《齐民要术》一书中见过类似之句，但说法适得其反。《齐民要术》则认为“桑梨大恶”。若是若非，这里且不必深究。第三句“撒子种桑，不若压条而分根茎。”这在《要术》中就提倡，看来宋时压条繁殖是一种广泛使用的桑树繁殖法。该书又说：
“种桑其椹熟时，收黑椹以水汹[淘]，取手，生燥作畦种。明年正月移而栽之。率五尺一根，其下常剧掘种菜豆、小豆，栽后二年怯[椹]。勿操[采]叶，干大如臂许，正月中移之，率十步一株，仍以燥土壅之。浙门[浙间]植桑，斩其桑而栽之，谓之嫁桑，却以螺壳覆其顶，恐梅雨侵损其皮也。二年即盛。”
在这大段中，第一段内容是古来常法。第二段中的“淅门”二字，系“浙间”之误。宋吴怿的《种艺必用》也用了类似的资料，叙述比上引文较详。《种艺必用》第二十八条载：
“毂上接桑，其叶肥大。桑上接梨，脆美而甘。撒子种桑，不若压条而分根茎。涮间[浙间]植桑，斩其桑而栽之，谓之嫁桑，却以螺壳覆其顶，恐梅雨损其皮故也。二年即盛。常以三月三日雨卜桑叶之贵贱。谚曰：‘雨打石头逼，叫卖三钱片’。或曰：‘四日尤甚’。杭州人云：‘三日尚可，四日杀我。’言四日雨尤贵。”
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在南宋期间江淮以南桑树嫁接技术已在推行中，觳与桑同为桑科，用毂树为砧木接上桑枝的种间杂交来培养新的桑树品种办法已显示出对改良桑树品种有了相当认识。自然用优良桑的枝条嫁接在实生桑上．改良桑树品质的嫁接技术想必也已经流行吧。所惜《分门琐碎录》和《种艺必用》二书都没有作较详的记述。关于这点，成书于两宋之交的陈旉《农书》却作了记述：
“若欲接缚。即别取好桑直上生条，不用横垂生者，三、四寸长截，如接果子样接之。其叶倍好，然也易衰，不可不知也。湖中安吉人皆能之。”①
从“湖中安吉人智能之”这句话中，说明了桑树嫁接技术在浙江湖州安吉一地已有相当久的年代。陈旉《农书》又说：
“……彼中人唯藉蚕办生事。十口之家，养蚕十箔，每箔得茧一十二斤，每一斤取丝一两三分，每五两丝，织小绢一匹，每一匹绢易米一硕四斟。绢与米价常相侔也。以此岁计衣食之给，极有准的也。以一月之劳，贤于终岁勤勤，且无旱干水溢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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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旉《农书》，中华书局排印本，1956，页21。
陈旉在著作中极力推荐栽桑养蚕的好处，并以湖中安吉为例，可见当时的安吉确是他所看到的蚕桑生产发达地区。嫁接技术是一种新的生产技术，这种新的技术首先被生产较先进的地区所接受应用，这是很自然的。不过从陈旉记述中看来桑树嫁接措施在当时也许还仅局部地在湖州安吉那样几个蚕桑生产较发达地区推行，大多数农家通常还是沿用撒子种桑和压条分根茎那种老办法。这是可以用史料来说明的。
撒手种桑和压条分根茎二者在桑树栽培技术的历史上是二个发展阶段。我们知道，在《汜胜之书》书中，桑树的繁殖仅仅是撒子种桑一种方法。隔了五百多年以后的《齐民要术》一书中，除总结了撒手种桑这一古老方法外，还介绍了压条法，《齐民要术》还特别对压条繁殖的优点强调了一下，指出：桑苗繁殖用桑种子播种生长时间长．不如压条来得快．只是在没有压条可用时，才种桑椹。这是代表当时的先进生产技术的。把二者进行总结比较，传播压条繁殖方法，叫人们来应用。事实上在当时桑树苗木繁殖上，撒子种桑的老办法还很流行。再到五、六百年以后两宋时代．桑树栽培技术已出现了新的历史时期，那就是嫁接技术在桑树方面的应用。不过桑树的嫁接措施在实际生产上应用面还不广。农家普遍应用的仍然是撒子种桑和压条分根茎。即是当时蚕桑生产后来居上的浙江地区也还是如此。前引的《分门琐碎录》及《种艺必用》二书资料都还在强调“撒子种桑，不若压条而分根茎”一法，由此可见，在封建生产关系束缚下，桑树栽培技术在将近一千年间发展是十分缓慢的。从生产技术的角度来看，用种子播种和压条分根茎二种方法，只是采用的方法不同，后者比前者在培植时间上可以快速．并没有根本性的区别。也是说，因为实生桑繁殖．并不因方法不同对产量和质量上有高低之别。再之压条繁殖还要具备一定条件，那就是一要原有桑园有条可压，二是压条繁殖苗木数是有定数的，而撒子种桑全不受这些限制。古书中一再把压条与种子播种对比，这是做书人多少带有督课蚕桑生产发展的意义在内。而农民在实际上生产上则便宜行事．能压条就压。不压就播。事情就是这样。可是通过嫁接措施来繁殖桑树苗木则却是一件生产变革。在两宋时期可以肯定地说，人们已把古老的接木技术用到桑树嫁接方面来了，但桑树嫁接措施在生产中运用还不普及，撒子种桑和压条分根茎仍占主要地位。原因是：
(1)从当时社会情况来说，蚕桑生产历来是封建统治阶级为满足其奢侈需要，进行残酷剥削的重要对象，广大蚕农，生活极其贫困，生产条件很差，没有可能将接木技术运用到桑树嫁接方面来。
(2)从生产技术本身来说，在当时封建小农经济历史条件下，一家一户栽植桑树大都是零星分散的，自古以来祖祖辈辈沿传下来的撒子种桑和压条根茎的老办法，对于解决他们为数微小的新栽补植已完全可以满足需要。至于运用嫁接技术提高桑树单位面积产量的要求，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时代，也只能是在绢绌小商品生产开始发展起来的局部地区推行。陈寡所记湖州安吉地方，也正就是这种地区。
不过，也应该看到，两宋时代是我国封建经济高度发达的时代，也是我国经济重心完成其南移的时代。宋代统治当局诏令纷纷下，对江南经济开发不遗余力。蚕桑生产同样受到十分的注目。宋太祖赵匡胤曾下诏：“有能广植桑垦辟荒田者，止输旧租，民伐桑为薪者罪之，剥桑者分首从定罪。”北宋熙宁元年诏：“农桑为衣食之本。民种桑柘，毋得增赋。“这些重奖政策．对当时经常处于外侮煎迫、连年战乱的北方地区恢复和发展蚕桑生产是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的，当时北方蚕桑生产已处在“河北衣被天下而蚕织皆废(《宋史》一七九食货志)的局面可是对江南蚕桑生产则起到了一定推动作用。也就因为桑树的嫁接措施，对优良桑苗木的繁殖、提高桑树的产叶量是一个重要手段，从而逐渐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促使桑树嫁接方法，这一新的技术，在蚕桑生产较发达的地区．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传播扩大。就根据现有的古文献看，首先流行的地区不外乎杭、嘉、湖一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