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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变迁与生计方式的调适

环境变迁与生计方式的调适
——曼暖远克木人的刀耕火种文化

杨晓冰

载《人类学生态环境史研究》




内容摘要：曼暖远的克木人属克木老的一支。近一个世纪以来，随着其所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变迁，其刀耕火种的生计方式在不断地变化：20世纪50年代以前，作为频繁迁徙于山多地少、森林覆盖率高、人烟稀少的热带、亚热带山区的弱小族群，以开发容易，便于流动作业不需要复杂生产设施的刀耕火种为其传统的生计方式，主要以迁徙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其刀耕火种生计方式的特征表现为完全依赖型、随意迁徙型、无轮作型；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其主要以固定区域内迁徙和短期轮作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其刀耕火种生计方式的特征表现为完全依赖型、在固定区域迁徙型、短期轮作型刀耕火种；20世纪70年代初，其主要以外文化——开拓水田及人工造林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其刀耕火种生计方式的特征表现为部分依赖型、粮林轮作型刀耕火种；20世纪80年代以后，其主要以发展橡胶种植业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其刀耕火种生计方式的特征表现为暂时依赖型刀耕火种。这一系列的变迁是曼暖远的克木人所处环境变迁对其刀耕火种文化系统的影响，以及其刀耕火种文化系统不断调适以适应这种影响的结果。
关键词：刀耕火种 环境 变迁 调适

Environmental Change and Livelihood Adaptation
——Study on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of Kemu People in Mannuanyuan
Yang Xiaobing
Abstract：Kemu people in Mannuanyuan is a branch of Kemulao. In about a century' s time, their livelihood of swidden agriculture has been changing greatly along with the natur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 change. Before 1950s, as a minor group frequently move in the subtropical mountainous area characterized by scarce arable land, high forest coverage rate and sparse population, Kemu people has long been engaged in swidden agriculture which was simple, called for no sophisticated production tools and was suitable for frequent movement. At that time, they adapted to the environment change mainly by moving frequently from one place to another, and their livelihood was featured by complete dependence on environment, frequent movement and swiddening without continuous cultivation. From 1950s to early 1970s, their way of adaptation changed into migration within defined territory and shortterm fallow featured by complete dependence on environment, migration within limited area and short fallow. In early 1970s, they leaned from outside to cultivate irrigated fields and plant cash forest and their livelihood was featured by complete dependence on environment and agro-forestry. While after 1980s,they adapted to the environmental change by developing rubber plantation featured by temporary dependence on environment. These changes are the result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environmental change and cultural adaptation.
Key words:swidden agriculture, environment, change, adaptation

克木人是古高棉的一支，在汉文史籍中属于“百濮”族群，是一个跨境而居的族群，总人口50余万人，现主要分布在老挝、越南、泰国、中国、缅甸等国家。在中国主要分布于沿中国与老挝边境一线的13个村寨，即景洪市的曼播新寨、中寨、旧寨等，勐腊县的曼暖远、曼岗、回吉、回散、曼迈、曼蚌索、曼种、王士龙、东阳、南西等，总人口3000余人，分为克木交、克木仂、克木老三个支系。
刀耕火种是克木人传统的生计方式，近一个世纪以来，由于其所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变迁，这种方式也在不断地变化。克木人刀耕火种传统的形态是怎样的?它又是如何变化的?这是弄清克木人生计方式变迁的基础。但是，由于克木人在中国境内属于较小族群，外界对其关注不多，可供借鉴的资料稀少，因而借助现有资料很难进行深入、系统的研究。为此，在充分收集有关克木人资料的基础上，笔者选取了中国境内较典型的克木人克木老村——曼暖远村为田野调查点，于2000年10—11月、2004年7—8月两次赴该村进行了为期3个月的田野调查，在对现有材料进行考证、对新材料进行整理的基础上，从克木人的迁徙游耕历史、社会组织与土地制度、刀耕火种技术、农耕礼仪、辅助生计等几方面对其刀耕火种的传统型态及变迁进行了梳理，并就环境变迁过程中生计方式如何调适进行一些粗浅的探讨。

一 研究地区概况

曼暖远村位于勐腊县西南部，大约处于北纬21°10′—21°22′、东经101°12′—101°21′之间。这一区域四周为低山、丘陵，中间为宽谷盆地(当地称为坝子)，平均海拔1100米。气候属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全年分干雨两季，并无四季之分，夏季高温、潮湿、多雨、静风，春雨较多；年平均气温为21℃，年平均降雨量为1800—1900毫米，年平均湿度为80％。土壤类型有砖红壤、赤红壤、石灰岩土、水稻土、冲积土等几类。区域内降水充沛，南满河从村旁经过，水资源丰富。这一区域位于热带地区边缘，地处低纬度内陆山间，境内森林有明显的热带、亚热带植被特征，植被有原生的地带性森林植被、次生植被及人工植被三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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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云南省勐腊县志编纂委员会编纂：《勐腊县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曼暖远”意为水中凸起的寨子。寨名为在曼端养时的寨名，当时村寨建在南满河的一个河湾中，故名；20世纪70年代初在国家帮助边疆少数民族下山、下坝的政策指导下，从曼端养迁往现址，沿用此寨名。
曼暖远村距勐腊县城49公里，县级公路从村旁通过，交通方便。现全村有29户人家，132人，其中男性65人，女性67人，除1人为墨江哈尼族自治县迁来的哈尼族人外，其他全为克木人克木老支系。1986年起有墨江县、镇源彝族哈尼族拉祜族自治县等地的汉族以流动打工的形式进入该村，租种冬闲田和代人管理橡胶林，这些汉族人现已发展到10余户40多人，逐渐成为该村资源的共享人群。
曼暖远村村寨占地100余亩；有园地91亩(1983年按每人0.7亩分到各户)；有水田300余亩[1983年除留下18亩为集体所有外，其余按全劳力(即18岁以上、60岁以下)每人2.6亩，半劳力(即18岁以下、60岁以上)每人2亩分到各户]；有山地4000余亩，其中1996年划定的集体林1630亩，个人的橡胶地1300余亩，集体的橡胶地500余亩，荒地600余亩。

二 迁徙游耕历史

曼暖远村的克木人属克木老，即从老挝迁回的克木人，据该村的老人介绍，该村是由现勐润乡当时被称为考卡囡寨(此寨为当时专门为傣族土司舂米的寨子，因舂出的米白，故名)、现勐满上中良附近当时被称为翁木兰寨、现勐腊当时被称为涛瞥寨等三个寨子部分搬迁出来的克木人组成的。20世纪初，从老挝迁回的涛瞥寨的部分克木人因不堪忍受当地傣族土司的残酷剥削，搬往翁木兰寨，住了一段时间后又与翁木兰寨的部分克木人一起搬往考卡囡寨；此后的三四十年间在勐腊山区的拱末、曼迈、拱达几笼、拱不黑饵、拱罕、拱那龙、曼迈、帕蓬、拱曼听、曼领纳等地不断迁徙。20世纪40年代迁到回冷大沟的源头，当时村寨约有10余户人家40多人，后又从回冷大沟的源头迁到曼端养，因寨子建在南满河的一个河湾中，故名曼暖远；可见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前曼暖远的克木人一直处于频繁迁徙中。20世纪70年代初在当地政府的动员下曼暖远的克木人迁往现址，迁来的户数约近20户人家80余人；1980年曼暖远村有22户人家115人，2000年有28户人家125人，2004年有29户人家132人。
这种频繁迁徙的情况在其他克木人村寨也存在，如回吉村克木人，20世纪50年代以前从老挝迁来，最初的寨址是在目前寨子的西南方约3公里的曼种。在那里居住了10余年后搬到现北面约4公里的地方住了几年，大约于1954年，全寨迁往老挝，1958年迁回一半，另一半除两家之外，4年之后也都回到了现在的回吉。此外，单家独户搬走搬人的情况也有发生。该寨最后一次搬迁是在1975年，当时全寨迁往勐满区的曼龙眼，8个月后除3户人家外，其余人家又返回现住地。从那时到现在再也未搬迁过。①
曼暖远的克木人为何如此频繁地迁徙呢?据了解，主要有内外两方面的因素：外因是由于战争。据勐腊、勐捧、尚勇、勐满等地的传说，现整个尚勇乡的辖区，经回青、龙门直至勐满、勐捧一带的地区是古代克木人的聚居区。傣族兴起之后，从其所居北方向这一地区扩张，打败了当地的克木人。克木人失去了原有的土地，为了生存，只能辗转迁徙于中老边境一线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中。内因是由于克木人传统的生计方式为刀耕火种，其特征表现为随意游耕。当居住地的森林难以进行刀耕火种或进行刀耕火种的森林离居住地较远时，便迁往新的、无明确归属的茂密森林地区进行砍伐烧垦。长期的迁徙，便形成了居无定所、流动无常的生产生活习性，构成了其民族文化中最具特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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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尹绍亭：《森林孕育的农耕文化——云南刀耕火种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10页。



同时，长期的迁徙也对克木人的传统社会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由于小规模的团体比大规模的团体更能适应频繁的迁徙，因而克木人传统的村寨组织比较松散，经常处于分化状态。据曼暖远村的老人介绍，现在村中珍藏有一面铜鼓(该村的克木人称其为母鼓)，这面铜鼓是20世纪初从老挝迁回中国境内时铸造的，同时还铸造了一面公鼓，当时村寨有二三十户人家，在决定开始新一轮迁徙时，村寨发生了分化，一部分人家向中国境内迁徙，一部分人家留在老挝境内迁徙，为了便于以后相认，于是铸造了一公一母两面铜鼓，分别由两部分人珍藏。据说历史上像这样的分化经常发生，所以克木人传统的村寨规模都比较小，小的只有六七户人家，大的也只有十多户人家。另一方面，长期频繁的迁徙导致了克木人资源权属观念淡薄，土地权属的观念不强，砍伐属于其他村寨山林的事不时发生。1947年曼暖远村的克木人砍了当时属于曼蚌索村克木人的土地，被曼蚌索村罚款，曼暖远村的克木人每户出了7角钱交由本寨头人买一头猪，宰杀后拿到错砍的地方祭鬼，表示认错。1983年曼暖远村的克木人砍烧了附近曼烈傣族寨子的山地60亩种植橡胶，引发矛盾，后于2004年双方协商，曼暖远村克木人等所种橡胶不能割胶之时，须将山地归还曼烈寨。此外，长期频繁的迁徙也对克木人的传统日常生产生活产生了广泛的影响，留下了许多痕迹。如当地尚勇乡东阳寨的克木人，20世纪四五十年代基本定居于郎俄河边的平坝内，每年一到陆稻(旱稻)耕种季节，便在当年选中的陆稻地边搭建地棚，将家畜等都赶上山，举家迁往陆稻地边居住，陆稻收割后才搬回坝子中居住；王士龙村的克木人，每年烧山之后，也在陆稻地边搭建地棚，由老人驻守，秋收后才回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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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组编：《布朗族社会历史调查》(三)，云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27、129页。

三 刀耕火种文化系统

刀耕火种作为曼暖远克木人的传统生计方式，它是由制度、技术、礼仪等组成的一个文化系统。下面将从社会组织、土地制度、耕作技术、农耕礼仪、辅助生计等几方面分述曼暖远克木人传统的刀耕火种文化。
(一)社会组织与土地制度
曼暖远克木人传统的社会组织及土地制度是怎样的?由于缺乏相关的资料，只能从克木人的传说中找到一些线索。据有关研究者调查收集，历史上克木人曾在“拱补发”(地名，现磨歇盐矿西侧)建立过自己的都城，首领哦朵朵(意为王子)，副首领召达闷(意为万人之主，即议事庭长)，下设召补主、召补沙、召补敏、召补满四大寨主(即四大丞相)，还设有夯亚、夯牛、达里、达董四大将军，有“贺罕”(意为行政区划)12个，即拱补发、拱景、磨歇、龙门、往洼、拱景巩、拱补主补了沙、曼囡、补览囡、补览龙、补信、补列。①由此来看，勐腊地区的克木人历史上曾出现过具有严明组织结构的氏族部落联盟形式的政权组织，其后，由于傣族的兴起，打败了当地的克木人，其氏族部落联盟随之瓦解。20世纪初当地克木人村寨的社会组织为以地缘为基础的、保留有浓厚的氏族制度残余的农村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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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立士：《克木人的社会历史初探》，载《云南社会科学》1996年第5期，第65页。

曼暖远村的克木人以动物作为氏族名称，共有虎、水鸟、青鹞、小米雀、秧鸡、白头翁、犀鸟、野猫、松鼠等9种图腾姓氏的氏族。氏族图腾的递延，按母系或父系相传，即按性别递延，子随父姓、女随母姓。实行严格的氏族外婚，若违禁通婚，违禁者即被视为猪、狗，认为要遭雷打，不得好死，还会受到子女畸形、聋哑或成为傻子等惩罚，并且要举行模仿猪进行“同槽吃食”的仪式后方能举行婚礼。氏族有氏族头人，亦是寨内共同祭祀氏族祖先的主祭人，由寨内这一氏族的世系长子担任，若长子这一支死绝，则由老二继承；若子孙断绝，则由养子而不能由女婿和女儿继承。
20世纪50年代以前，勐腊地区受辖于傣族土司，虽然傣族封建主分封了一些克木人的大头人“拥共”作为其代理人，一个“拥共”管辖几个克木人村寨，但统治关系很大程度上仅只表现为名誉上的隶属、经济上缴纳贡赋等方面，克木人传统的社会组织并未被取代。勐腊地区每个克木人村寨都有自己的头人，但各村寨的头人数目及名称不大一致：如东阳克木人寨只有一个头人，称为“召曼”；王士龙克木人寨的头人有“叭干”一人、“老先”两人、“扎龙”一人；曼种克木人寨有“扎”一人、“先”一人、“道混”一人等。①曼暖远克木人的村寨头人称为“阿拉加”，由全寨成员从寨内各氏族头人中选出，负责处理村寨内外的各种事务；副头人称为“塞恩”，协助头人处理寨务，主要分管村寨的公共钱物；办事员称为“布门”，由能说会道的人担任，负责联络通信，通知开会、分派钱物等工作；村寨宗教活动的组织与管理，由被称为“陆滚”的人担任，“陆滚”从寨内的巫师中选举产生。20世纪50年代以后，新型的国家政权对该地区进行了彻底的社会主义改造，区、乡行政组织制度代替了领主制和氏族长老制，虽然乡、村的领导人仍然由克木人中有能力的人担任，然而他们已不是传统的长老头人，而是由人民政府任命的行政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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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组编：《布朗族社会历史调查》(三)，云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28、129、131页。

20世纪50年代以前，曼暖远村的克木人迁徙较频繁，若在某地建寨就要向当地傣族土司“波朗”承诺贡赋、劳役等，以获得在其领地的山林中进行垦种，各家各户通过“号占”的形式获得对土地的定期使用权，全寨迁走则将土地交还傣族土司“波朗”，若某户迁走，其所使用的土地可转给亲友继续使用或交还村寨，丢荒弃耕的土地他户可以使用。村寨内很少发生土地纠纷，当地人认为为此吵架，庄稼的收成会不好。20世纪50年代以后，原有的领主所有制及村社土地所有制的基础瓦解了。1956年当地实行了和平协商土地改革，划出村与村的分界，并将没收的封建领主、土司、头人的土地资源，划给农民，能耕种的荒山与荒地亦划给农民，不能耕种的及大面积森林，收归国有，设立国有林，村寨附近山林划给村寨管理，同时设立自然保护区。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实行政社合一体制，村寨和个人在土改时分得的土地、山林全部入社，由于山林权属不分，无人管理，十分混乱。1959年改为合作社，又将土地、山林分给村寨。每个村寨的土地、人力资源由村委会统一安排，村民失去了土地使用的私有权。由于传统的村界、地界消失，边界地带用地产生了混乱。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土地使用权仍归村寨，而山林权属不明，管理混乱。20世纪70年代初至70年代末，曼暖远村克木人的土地使用权仍归村寨。20世纪70年代末，国家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在土地资源国家所有的基础上，将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村民享有对土地的使用权。承包制大大解放了生产力，提高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但也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导致了大规模毁林开荒。1982年和1983年，针对人口增长，森林覆盖率降低、自然资源锐减的情况，国家制定了“林业三定”和“两山一地”的政策。①这一政策的实施结束了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山权、林权归属不明，界限不清的局面，第一次明确分清了国家、村寨、个人所占林地的比例。20世纪90年代末的土地延包，进一步明确了土地的界线和农民对土地的自主经营权。此外，20世纪80年代以后普遍实行的“荒山拍卖”政策，又将一部分国有和村寨的荒山以长期出租(短则30年，长则70年)的方式承包给当地居民和外来经营者，从而把土地的使用方式部分推向市场经济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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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所谓“林业三定”，即稳定山权、林权，划定自留山和确定林业生产责任制。“两山一地”是“林业三定”的进一步深入，即在此基础上把责任山、自留山、轮歇地划分到户。




(二)刀耕火种技术
刀耕火种类型及耕作制度。20世纪40年代以前，曼暖远村的克木人因迁徙较频繁，其刀耕火种类型属随意迁徙型、完全依赖型、无轮作型刀耕火种。这一时期，曼暖远村的克木人在较大的范围内迁徙，将这一范围内所有无明确归属的山林作为自己的轮歇地，若在傣族土司所属某地建寨就向当地傣族土司“波朗”承诺贡赋、劳役等，以获得在其领地的山林中进行垦种，由于当时村寨规模较小，一般只有六七户人家而当地地广人稀，山林资源丰富，因而各家各户可以随意砍种。耕种方式为种“懒活地”的方式，不锄、不犁，砍种一年后即丢荒，当某地的山林砍种完一轮后就举寨迁往另一个地方开始新一轮的砍种。实行间作，其间作方式常见的有两种：(1)粮食作物与瓜类爬藤作物的问作，如陆稻或玉米与黄瓜、南瓜、冬瓜等的间作；(2)粮食作物与块茎作物的间作，如陆稻或玉米与芋头、红薯等的间作。




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曼暖远村村寨规模增大，居住区域也相对固定在回冷大沟附近，大规模、长距离的迁徙基本停止，其刀耕火种类型逐渐转变为固定区域内迁徙型、完全依赖型、短期轮作型。这一时期由于村寨规模扩大，当地建立国营农场，人口增加，可耕种的山林减少等原因，曼暖远的克木人开始对可耕种的山林进行规划。他们将山林划分为四片，逐年顺序耕种，达到土地轮闲的目的，并开始了短期的轮作和间作。其轮作方式主要有两种：(1)禾本科作物的轮作，即第一年种陆稻，第二年改种玉米，此后休闲4年至5年再开始新一轮垦种。玉米比陆稻耐瘠，将其种植排列在后是为了适应逐年下降的地力，充分利用土地资源。(2)禾本科作物与锦葵科作物的轮作，即第一年种陆稻，第二年改种棉花，此后休闲4年至5年再开始新一轮垦种。棉花为喜热性作物，具有耐瘠、耐旱、抗病虫害能力强、能深化熟土和保持水土，能抑制杂草生长并适宜于粗放栽培的优点，尤其是其落叶量大，能大大提高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此种轮作能充分利用地力和调整地力。实行间作，问作方式与20世纪40年代基本相同。
1970年曼暖远村的克木人搬迁到现址后，由于可耕种的山林减少，水田农耕替代了旱地农耕成为他们主要的资源利用方式，其刀耕火种从完全依赖型向部分依赖型转变，即曼暖远村的克木人从完全依赖轮歇农业维持生计，满足对粮食和其他生活需求逐渐转向轮歇农业只是水田农业的补充。近30年来曼暖远村克木人的刀耕火种的轮作方式主要有以下几种：(1)种一年陆稻后丢荒3年至5年又种一年陆稻；(2)种一年陆稻后种黑心树，3年至5年后又种一年陆稻；(3)种玉米1年至2年后种黑心树，3年至5年又种一年陆稻。实行间作，间作方式有两种：(1)粮食作物与块茎作物的间种，如玉米与芋头的间种；(2)粮食作物与瓜类爬藤作物的间种，如陆稻与黄瓜、玉米与南瓜等。耕作技术完全是耕种“懒活地”的方式，即完全依靠焚烧树木来增加土壤肥力，不用锄犁，一般只种一年。
1986年后，随着橡胶种植业在当地的兴起，刀耕火种方式逐渐被橡胶种植业所代替，一般方式是第一年进行刀耕火种种陆稻，当年在陆稻地中套种橡胶幼苗；第二年种玉米，橡胶幼苗继续生长；第三年再种一年玉米后随橡胶苗的长大，便不再种其他作物了。因而，刀耕火种这一克木人传统的资源利用方式从l986年后逐渐成为开荒的一种方式，其类型也从部分依赖型转变为暂时依赖型，即只是作为经济作物园开荒的一种方式。现在曼暖远村的克木人只在较陡的山坡上偶尔从事一下刀耕火种，可以说刀耕火种这种旱地农耕方式已基本上在曼暖远克木人生活中消失了。
耕作程序：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曼暖远村克木人砍种山地，每年12月“号地”(寻找合适的地块)，首先请“陆滚”(巫师)看当年砍种的地块。1月各家各户砍地，男子、妇女都参加砍地。2月晒地。树木砍倒后，放在地中曝晒一个月左右，如果有野兽死在地中则这户人家当年所砍的地不能种。因为克木人认为如果在这块地里种庄稼，当年所种的庄稼会被野兽的灵魂所食，所以只能另砍一片地来种。3至5月开始烧地，烧地前通知全寨各户男子共同参加，无男子之家亦可由妇女参加，同时通知邻寨知晓。此后还要捡烧数次，直至烧尽为止。6月即动手点种，点种时，男子手持点种棍在前面戳洞，妇女则紧跟在后面丢种、覆土。7至8月男女都使用小手锄除草2到3次。9至10月穗选、块选种子后，收割入仓。
生产工具及作物：曼暖远村克木人山地耕作的生产工具有本民族铁匠打制的除草用的铁制小锄、砍刀、扁嘴型的斧头；购买的镰刀；点种棍“农”(原用刀将竹或木质的棍棒一头削尖，用秃以后再削，后在一头装上铁质圆锥形头)；竹制的背箩、竹扁、篾箩等。







栽培作物主要有陆稻、棉花、玉米、芋头、红薯、地瓜、黄瓜、冬瓜、南瓜、香瓜、小白菜、辣椒等。陆稻为克木人传统的主食，播种量大，每年播种面积占当年播种面积的80％以上。播种陆稻地，每亩需要种子25斤，好的地能收获300斤，中等地能收获150—200斤，差一点的地能收获100斤。传统的陆稻品种有10余个，以被称为“考老”的陆稻品种为最佳，因而该村的克木人有“种田不忘‘考商’(传统优良水稻品种)，种地不忘‘考老’”的俗语。玉米作为陆稻的补充，少量种植，青黄不接时亦作为克木人的主食。棉花部分用于自己织布，部分运往坝区(盆地中的土地)与傣族交换盐巴、布匹、衣裙等，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以后，实行供给制，不准个人私自交易货物，作为主要是用来交换其他物品的棉花从此失去了它的作用，曼暖远克木人也就从此不再种植了。芋头、红薯作为“丰收年”节必须食用的作物每年都需少量的种植，其他的蔬果为该村克木人日常自用，种植的时间、数量根据各自情况而定。
(三)农耕礼仪
农耕礼仪，既属于宗教的范畴，亦是刀耕火种文化的一部分。曼暖远克木人刀耕火种的农耕礼仪祭祀的对象有山神、天神、地神、陆稻神等。一年中，曼暖远克木人刀耕火种的农耕礼仪主要有以下几次：
“凉勒”仪式，即祭山神。每年的七月，当地中的陆稻有三四十厘米高时，全寨各家各户共同出钱购买祭品给巫师“陆滚”祭山神。由于每年耕种的山地不同，山神各异，因而祭品也各异。首先由“陆滚”到当年耕种的山地中看山神，如山神厉害，则要杀一头牛祭祀；如山神一般，则杀一头猪祭祀；如山神不厉害，则杀两只公鸡、两只母鸡祭祀。祭祀地点由“陆滚”选在山神看得到的地方，即在当年耕种山地的山脚、太阳照得到的地方。由“陆滚”杀牲，祈求山神保佑庄稼不受动物侵害。祭祀完毕，祭品由“陆滚”分给各家各户食用。
“赫果”仪式，即叫谷魂。每年收割谷物结束，谷子归仓后，由各家各户到已收获完的地中，边点燃谷草堆，边喊数声“果”以后，割下有意留在地中的一片陆稻并挖出间种子陆稻地中的芋头和红薯，背着收获物在地中喊：“地中的谷子、芋头、红薯，不要在地里了，快跟我回到谷仓中去，否则野兽要来吃你们了。”回家以后，在自家的谷仓中以陆稻、芋头、红薯为祭品，感谢谷神带来的丰收。
求雨仪式。曼暖远克木人的求雨仪式因范围不同，大约有三种，即全勐性的、村寨性的、各家各户性的。(1)“防可”仪式，即全勐性的大范围内的游勐祈雨。在当地每年泼水节后若不下雨，不能撒秧，当地的傣族土司就要其所辖的克木人寨子，每寨用木头、柚子、乱发做一个男性生殖器的模型，由一个满脸抹黑、头戴“达寮”的人挂在身上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一队敲击乐器的队伍，串寨游勐。求雨队伍所过村寨，傣族头人要出来敬酒，傣族妇女要向求雨队泼水，特别是挂生殖器模型者则必须全身浇透。游勐一圈后，即将生殖器模型和乐器丢入南腊河中。举行这种仪式最近的一次在1948年。①(2)村寨性的“求坟场”(又称“借棺杠”)。由村寨中一个胆大的男子，赤身进入坟场，寻找抬过死人的棺杠，将其放入水塘中，说“借用三天”；与此同时，村寨中的人则在坟场外祭祀求雨。三天之后不论下雨与否，都要将从坟场所借的棺杠还回。②(3)各家各户举行的仪式有两种：一是“烧枯苗”，即禾苗因缺水枯黄，人们便采一把枯苗丢入铁匠炉中烧掉，认为这样一烧就将恶鬼烧死，便会下雨；二是“拉舂臼”，即将家中的臼窝座搬到久旱不雨的地中，用一簸箕覆盖其上，然后用棕索在簸箕上拉动，发出声响似雷鸣，以此来求雨。
(四)辅助生计
曼暖远克木人的刀耕火种农业，需要以其他生计方式作为补充。其传统的辅助生计主要有采集、渔猎、手工制品交易等。
采集是曼暖远克木人传统蔬菜的主要来源之一。采集的野菜种类很多，主要有各种山药、薯蓣以及香椿、臭菜、野芭蕉、青果、苦凉菜、蕨菜、刺五加、野茄子、鱼腥草、各种竹笋和各种菌类等。采集工作一般由妇女来完成，一般在外出干活的路上顺便进行或由老年妇女专门进山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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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组编：《布朗族社会历史调查》(三)，云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05页。
②张宁：《克木人的农耕礼仪与禁忌》，载《民族研究》1999年第6期，第27页。

渔猎是曼暖远克木人传统肉食的主要来源之一。20世纪50年代以前，狩猎一般由男子进行，妇女不能参加；狩猎以村寨划分猎区，不能越界狩猎；狩猎的对象有大象、野牛、熊、虎、豹、野猪、刺猪、野猫、豺狗、马鹿、麂子、羚羊、野鸡、白鹇等；狩猎工具有弯弓、弩、竹弓、扣子、火药枪等；狩猎的方式有挖陷阱、追猎、狩猎等，常常以个人狩猎为主；猎捕到较大的猎物，如大象、野牛、熊、虎、豹、野猪、马鹿、麂子等，要将前腿送给傣族头人，脊肉送给舅舅，其他部分全寨分食，猎捕到较小的猎物则自己食用；曼暖远克木人生活的区域河流纵横，特别是南满河从村旁经过，河中鱼类资源丰富，捕鱼是其男女都经常进行的活动，男子传统的捕鱼方法为钓鱼、撒网捕鱼、刀砍、鱼篓等，妇女则用手网捕鱼。
曼暖远克木人常以手工制品到坝区换取生活必需品，以补充生活的不足。一般妇女用自种的棉花织布；男子一般会编制背箩、竹桌、竹席等生活用品，特别是所编制的圆形和椭圆形小竹盒比较精致美观。这些棉制品、竹制品常常运往坝区交换生活必需品。







四 环境变迁与文化调适

近一个世纪以来，作为曼暖远克木人的传统生计方式刀耕火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下表)。这种变化是其所处环境变迁对刀耕火种文化系统的影响以及刀耕火种文化系统不断调适以适应这种影响的结果。
20世纪50年代以前，曼暖远克木人所生活的区域山多地少，山地面积占总面积的95.63％；森林覆盖率高，约为70％左右，动植物资源丰富；这些为曼暖远克木人从事刀耕火种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从社会环境来看，20世纪50年代以前，当地地广人稀，据记载，20世纪40年代末当地的人口密度仅为3.75人／平方公里；作为与低地傣族战争失败的弱小族群，失去了原有的土地，只能结成小规模的群体频繁迁徙于人烟稀少的深山密林中并接受傣族封建领主对其的象征性统领，即仅只通过任命其代理人征收赋税、徭役，对克木人的生产与生活并无实质性的干预；因而，开发容易，便于流动作业不需要复杂生产设施的刀耕火种适应了这一时期克木人的社会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下，20世纪50年代以前，曼暖远克木人以刀耕火种为其主要的生计方式；并主要以迁徙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即当民族压迫和民族歧视严重时，或当森林不足以从事正常的刀耕火种时，或由于其他的一些原因，曼暖远克木人便迁徙到其他森林茂密、人烟稀少的地方，以此来摆脱生态和生存的危机。这一时期其刀耕火种的特征表现为完全依赖型、随意迁徙型、无轮作型。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新型的国家政权对曼暖远克木人居住的这一区域进行了彻底的社会主义改造，相对稳定的区、乡、村行政组织制度代替了封建领主制和氏族长老制，全部土地资源归国家所有，土地的使用权在经历了短暂的私有后很快被集体公有制所替代，曼暖远克木人在封建领主之下的村寨公有制瓦解；同时，在这一时期由于国家对当地进行了移民建立国营农场，当地的人口密度增加，这一时期为18.5人／平方公里，并在当地设立国有林、设立自然保护区，可供利用的无明确权属的森林资源减少；这些都对曼暖远克木人的刀耕火种产生了影响，曼暖远克木人在以固定区域内迁徙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的同时以短期轮作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即变传统无轮作的刀耕火种为短期轮作的刀耕火种以缓解由于森林资源减少，可耕种土地不足的矛盾；同时充分利用栽培作物的生态特性，或以不同科属的作物轮作，或以同种科属作物的不同品种轮作，充分利用地力和调整地力。这一时期其刀耕火种的特征表现为完全依赖型、在固定区域迁徙型、短期轮作型。
20世纪70年代初，在国家帮助边疆少数民族“下山”、“下坝”的政策指导下，曼暖远克木人迁往坝区现址，这次迁徙使其所处的自然环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即从山区迁到了坝区。自然环境的变化对曼暖远克木人的刀耕火种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时坝区主要居民为傣族和汉族，水田灌溉农业是这些民族主要的生计方式，曼暖远克木人迁往现址后，开始以外文化——开拓水田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即在当地傣族和汉族的帮助与支持下，开始开发水田，大大减少自己对刀耕火种的依赖，并用种植水田方式逐步取代刀耕火种成为其粮食生产的主要方式。1970年以前曼暖远克木人无一亩水田，2004年该村有水田300余亩，人均2.6亩，在解决口粮的基础上还有剩余。在从事水田稻作的同时，曼暖远克木人亦从事传统的刀耕火种，由于搬入现址以后，可耕种的山林较少，为了解决地少、土地休闲期短、森林退化的矛盾，他们采取了人工造林的措施，以保证刀耕火种的正常进行，这是一种积极有效的调适方式。他们种植的树种为铁刀树(又称黑心树)，它是一种速生树种，3年至5年即可砍伐。这一时期其刀耕火种的特征表现为部分依赖型、粮林轮作型。
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国家土地承包政策的实施以及市场经济的发展与渗透，民营橡胶种植业在当地迅速兴起并发展，在这样的环境下，曼暖远克木人以发展橡胶种植业的方式对环境变迁进行调适，橡胶种植业迅速发展，2004年该村有山地4000余亩，其中1630亩为集体林，集体和个人橡胶林1800余亩，橡胶种植业已逐步取代刀耕火种成为曼暖远克木人山地资源的主要利用方式；橡胶种植业的迅速发展大大密切了曼暖远克木人与市场的关系，促使其从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变，并将最终促成刀耕火种在曼暖远克木人资源利用方式中的消亡。这一时期，其刀耕火种的特征表现为暂时依赖型。

作者简介：杨晓冰，云南民族博物馆副研究馆员，主要从事博物馆学和云南民族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