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23 12:05
历史时期江南地区水域景观体系的构成与变迁
历史时期江南地区水域景观体系的构成与变迁
——基于嘉兴地区史志资料的探讨
安介生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上海,200433)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06.10
[提 要]江南地区水域景观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地处杭嘉湖平原的嘉兴地区水域景观种类繁多,体系完整,其中以水田景观(即圩田)为主体形态。本文以水田及捍海塘建设为例,指出历史时期嘉兴地区的景观体系经历了三个各具特色的发展阶段,即:(一)先秦至南北朝以“三江五湖”为主要标志的原生态景观形态;(二)唐五代直到宋元时期围垦式景观体系的全面形成;(三)明清以来水网如织、陂塘密布式精细化景观(即整治景观)系统的最后定型,揭示出导致这一地区景观变化的最主要动力来自历代人民推动农业与水利事业发展的艰苦努力,进而从一个角度突出地展示了社会生产实践活动与地理环境变迁之间的密切关系。
[关键词]泽国水乡 水域景观圩田 捍海塘水利景观
[中图分类号]K92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5205(2006)04-0017-13
[收稿日期]2005-11-07
[基金项目]国家“十五”“211工程”重点学科建设项目:“上海现代化国际大都市与长江三角洲——历史变迁的多维视野研究”
[作者简介]安介生(1966—),男,祖籍北京市,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历史人文地理。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至迟至唐代,江南地区已成为名闻天下的风景绝胜之区,引来无数文人骚客的极力赞美,而对江南景观的赞美,往往离不开对“江花”、“江水”等水域景观的歌颂。可以说,在江南地区繁富的景观体系里,应以水域景观内容为最为集中、丰富,因而也最具研究价值。历史时期文献中所谓“江南”所涵盖的地域范围不尽相同,然而,自隋唐以来,嘉兴地区(即指明清嘉兴府所辖地域)所在的杭嘉湖平原地区无疑是人们心目中“江南”核心区之所在①。这一地区水域景观的演进历程较之周边地区更能展示江南地区的景观变化特征。嘉兴地区素以“泽国水乡”著称,处于太湖与杭州湾大海两大水域之间,历史时期常常面临太湖积水下泄与杭州湾海水倒灌的双重威胁,水域覆盖面积广大,水域景观的变化也最为显著。因此深入研究嘉兴地区水域景观体系的构成与历史变迁,对于杭嘉湖地区乃至长江中下游的景观研究都具有十分积极的促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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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振鹤:《释‘江南’》,《随无涯之旅》,(北京)三联书店,1996年;徐茂明:《江南的历史内涵与区域变迁》,《史林》。2002年第3期,第52—56页。
近年来,水域景观的研究已受到不少学者的关注,然而,目前有关历史时期水域景观演变的研究成果似乎还较为少见①。在本文中,笔者试图结合嘉兴地区史志资料,对水域景观的定义、景观类别及内容的确定等基础问题进行一个总结与梳理,并在此基础上对历史时期江南地区水域景观体系发展阶段及相应特征进行初步的分析,抛砖引玉,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一 历史时期江南水域景观体系的基本构成
历史时期景观形态研究是历史地理学的重要研究课题之一②。正如现实世界景象万千一样,景观种类与内容也是包罗万象,极为庞杂,因此,分类工作可谓当前景观研究中的最为棘手的难题之一。宏观而言,学术界将景观(landscape)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原始自然景观(Original natural landscape),即在经过人类活动重大改变以前存在的景观;另一类是文化景观(cultural landscape),即原始景观经由人类活动改变以后的景观。事实上,对于人类活动持续存在上千年的区域,文化景观在其景观格局中所占的比例必然是越来越高,甚至居于主导地位③。在此基础上,研究者往往根据不同的侧重与标准划分出不同种类的景观系列,如以自然地理风貌为依据,可以分为山地景观、水域景观、沙漠景观、森林景观、草原景观等;以产业功能为依据,可以分为工业景观、农业景观、牧业景观等;以文化功能为依据,可以分为民俗景观、教育景观、宗教景观等;而以宗教差别为依据,又可以分为基督教景观、道教景观、佛教景观等;以聚落形态为依据,可以分为城镇景观、村落景观等等。
水域景观(1andscapes of water areas)无疑是以自然地理风貌为依据而划分出的景观体系类别。顾名思义,所谓“水域景观”就是以水体作为景观构成的最基本的要件,既包括那些由各种形态的水体独立形成的景观本身,即水体景观(landscapes of water body)或称水景(waterscapes),如河流、湖泊、池塘等,也包括那些直接与水体粘着在一起的景观项目(waterside landscapes),如桥梁、圩岸、水坝、海塘等等。历史地理采用的最基本研究方法之一是对于文献资料的整理与研究,而梳理与归纳历史时期的景观项或景观体,同样是认识与复原景观体系变迁极为关键的基础性工作,笔者以为:梳理与归纳景观项的最重要工作之一,莫过于史志等历史文献中出现的各种地名资料。通常,史志资料关于景观项的记载与描述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趋于复杂化,明清时期的史志资料所记载的景观内容较之古代著作必然要丰富得多,从而也就成为我们进行分类与解析的主要依据。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景观本身以及人们的认识、观察角度也会发生变化,因此,参照古代志书的相关内容也是十分必要的。
素有“泽国水乡”之称的杭嘉湖平原地区在历史上形成了极为独特的水域景观系统,以嘉兴地区为例,历史时期出现的各种水域景观纷繁复杂。如清代学者魏源曾指出:“太湖汇源水之来,湖所不能容者,则亚而为荡,为漾,为茆(应为泖),为淀,凡百有奇,如人之有腹乎?三江导尾水之去,江所不能遽泄者,则亚而为浦,为港,为渎,为洪、泾、浜、溇,凡千有奇,如人之有肠胱脉络,以达尾闾乎?”④又如光绪《嘉兴府志》卷12《山川篇》称:“嘉兴水多山少,实为泽国……惟他郡以山源水,嘉郡以山障水,异矣。汇为河,停为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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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目前关于水体景观研究的论文主要有:薛惠锋、苗治平:《水域景观美学价值评价理论研究》,《人文地理》,第9卷第2期(1994年6月),第15—20页;丁颖:《试论水体景观》,《安徽建筑》,2002年第2期,第35—36页;薛惠锋:《景观水资源与水域景观的相关研究》,《经济地理》,1994年第2期,第89—91页;丁圣彦、曹新向:《清末以来开封市水域景观格局变化》,《地理学报》,第59卷第6期(2004年11月),第956—963页。
②刘盛佳:《历史地理学的研究对象》,《华中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第31卷第2期(1997年6月),第231—235页。
③关于“景观”概念较为正式的范定,见:[美]理查德·哈特向著:《地理学的性质》第五章“LAND- SCHAFT和景观”,(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英]R.J.约翰斯顿主编:《人文地理学词典》相关词条,(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英]Susan May- hew:《牛津地理学词典》相关词条,(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1年;吴必虎、刘筱娟著:《中国景观史·绪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等。
④《魏源集》(上册)所收《东南七郡水利略叙》,(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第395页。
为荡,为漾;分为泾,为港;澄为潭,为池,而所以防其泛滥。”可见,嘉兴境内诸山实际上只不过起到了天然坝堰的功能,而水体一经分割则形成了形态各异的景观项。民国《嘉兴新志》又称:“嘉兴阖境,水道纵横,干河之旁,则有支河,支河之旁,后有横港及小浜,略计每方里有水道一里,全县约有水道三千二百里。”可以说,宏观上讲,整个嘉兴地区的水乡景观事实上构成了一个水域景观组合体。当然,为了便于更深入地进行探讨,还是有必要将水乡之水域景观进行分类与梳理。笔者以为:就嘉兴地区而言,史志资料记载的当地水域景观项主要包括以下几个类型①:
(一)为天然聚合的水域及水体景观,如海、河、溪、湖、湾、潭、泉等。就外在形态而言,这类天然水体景观既有以平面形停滞型的水域,又有线状流动型水体。前一类的水域名称有海、湖、荡、陂、湾、潭等;后一类线状水体景观名称有河、水、塘、溪、泉等。嘉兴地区涉及的最宏阔的水域景观无疑是南面杭州湾大海,嘉兴史志中关于大海的记载及文学著作相当丰富。如清代嘉兴人陈元礼在《秦驻山望海赋并序》中指出:“夫盐(即海盐县)为小邑,海号巨观,石塘亘乎南北,千丈如银;秦岭峙于西南,万寻若翠。登斯峻巘,瞩彼大洋,其为壮览,诚非他境所得侔也。”②湖与泽同义,如《尚书禹贡传疏》云:“大泽畜水,南方名之曰湖。”嘉兴西北紧邻太湖,境内同样湖泊众多,如天星湖、澎湖、幽湖等,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南湖。南湖,又名鸳鸯湖。“槁李(嘉兴之古称),泽国也,东南皆陂湖,而南湖尤大,计百有二十顷,而其利实潴水以资土田灌溉。”③对于农业生产而言,泽湖都是天然水库。比湖面积略小的平面型水体还有荡、泖、湾、潭等。
关于嘉兴境内线性水体的分布,据光绪《嘉兴府志》卷13《山川篇》辑录,嘉兴县有谷水、长水、六里塘河、永新河等;秀水县有秀水、月河、宝带河、锦带河等;嘉善县有文水、平川、缾山河、谦河、柳溪等;海盐县有谷水、殷水、彭墩河、横河、秦溪、白洋河、六里河;平湖县有秦河、过家溪、戈家溪、香草溪;石门县有语溪、车溪、烂溪;桐乡县有桐溪、车溪、烂溪等。
(二)为农田水利及航运交通而疏浚、开掘而成的水体及水域景观。常言道:“水利为农业之命脉。”这一点用于以“泽国”著称的嘉兴地区可谓恰如其分。清朝人士王庭曾指出:“嘉郡,古泽国,其源自天目,南承浙西诸水,北达吴淞,故郡西皆漕渠,水利为最急。”④经过近现代地理学家长期而深入的考察,已探知太湖流域处于一个地质沉降带,特别是太湖周边地区,其沉降趋势还是相当突出的。在这种沉降运动的作用下,太湖水域不断扩大,同时引发了沿海海域的海水回溯(即所谓“咸潮”)。在这种双重威胁的不利状况下,没有系统的治理及水利工程的支撑,杭嘉湖地区就缺乏开展农业生产的基本条件,更不用说取得较大成就了。嘉兴地区的水利类水体景观按规模大小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规模较小的线型水体,一类是规模较大的人工水道。就数量而言,规模较小的线形水体居多,如溇、港、浦、溆、泾、沟、渎、浜等,名目繁多,但在实际意义上差别并不大,试作简要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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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于景观定义的不确定性与种类的复杂性的考虑,笔者认为在景观的研究与选取中应注重强调以下几种特征:第一是景观的具象性。就景观概念而言,无论是原始景观还是文化景观,景观(landscape)的最本质特征之一是具有可视性的形态,即具象性或直观性。景观研究的核心部分在于“一个地区的外貌、产生外貌的物质组合以及这个地区本身”。一些研究者提出的所谓“非具象性景观”涉及内容较为复杂抽象,作为初步探讨的成果,笔者在本文中暂不涉及。第二是景观间的组合性与系统性,这也是景观最基本的特性。因为孤立而与其他周边环境毫不相关的景观是不存在的,因此,我们在水域景观研究时,必须注意景观间的相互联系,以及景观之间组合的系统关系。第三是主体景观与附属景观之间的直接相关性。与主体景观相联系的附着景观数量繁多,因此,在选取时有必要注意彼此的直接相关性。就水域景观而言,水道上的船舶与水体本身之间联系固然紧密,但并不是不可分离的胶着关系,另外,如水榭亭台也不是水体必然的附着物。最后是宏观性与社会性。笔者想着重强调:地理学意义上的景观不能简单等同于风景或景色(scenery),即那些具有较高审美价值的景观体与景观组合。就目前景观研究而言,不少研究者偏重于景观的美学价值,却忽略景观形成与社会历史发展之间存在的内在联系,这种取向无疑会在很大程度上削弱景观所包含的社会历史意义,景观种类可谓包罗万象,而那些缺乏社会意义的、或与百姓生计毫无关联的景观项不在笔者关注的范围之内。另外,城市内外之园林景观不少也有与水体相关,为景观形态学或景观艺术学关注的重要内容,因其较为微观,并不在本文的探讨之列。笔者对于水域景观的选取与探讨工作都是基于上述原则进行的。
②[清]许瑶光:《嘉兴府志》卷13《山川篇》,光绪三年刊本,下同。
③光绪《嘉兴府志》卷12《山川篇》。
④光绪《嘉兴府志》卷5“保安桥”。
1、溇与泾、沟三者意义相近,古人称田道水道曰沟,溇意谓通水之沟,而江南人习称沟渎为泾。《至元嘉禾志》载海盐县内有“古泾三百零一所”,为唐代长庆年间县令李鳄所开,泾宽均可通小舟。
2、港,意谓大水之支流,其阔足可通舟楫者。如《玉篇·水部》称:“港,水派也。”南宋大诗人陆游有诗句称“水生支港钓船通”,显然是小港,并非如近现代专称之港口(即大型船舰停泊之处)。
3、浦、溆同义,《广韵·姥部》引《风土记》云:“大水有小口别通曰浦。”《至元嘉禾志》记载海盐县境内有澉浦、横浦、石亭浦、乍浦、蓝田浦等。其中蓝田浦又名鲁公浦,在县南三里,长达十里。下有考证云:“浦有蓝田庙,宋咸平六年(1003年)知县鲁肃简公宗道重开,特利于农,至名桥为思鲁桥,其浦为鲁公浦,浦面阔一丈七尺。”
4、浜(音帮)。今天江南地区多以“浜”字为名,而究其原意,《集韵·庚韵》云:“沟纳舟者日浜。”即将能通舟楫的水沟称为浜。明人李翊《俗呼小录》又称:“绝潢断港谓之浜。”即穿插于泾港之间的水道也可称为浜。
在明清以来的史志资料的研究中,仅凭名号之区分,我们似乎难以区分天然与人工水体之间的差别,这种分辨的疑惑在所谓以“塘”为名号的水域景观上反映得最为明显。如陂塘是古代文献中常见水域景观。《至元嘉禾志》载嘉兴县境有“广济陂”:“在县南八里,南北三十五丈,东西一里一百步。”明徐光启《农政全书》卷17称:“陂塘,《说文》曰:陂,野池也,塘,犹堰也,陂必有塘,故曰陂塘。”又云:“水塘,即湾池,因地形坳下,用之潴蓄水潦,或修筑圳堰,以备灌溉田亩,…大凡陆地平田,别无溪涧井泉以溉田者,救旱之法,非塘不可,夫江淮之间,在在有之。”①很显然,在此书之中,“塘”一字已出现“围堰”与“水塘”两种意义。而在杭嘉湖地区,“塘”更多被用来指代线状水体。如关于嘉兴境内河流(即线性流动型)的基本状况,明人赵文华《嘉兴府图记》称:“府境之水其大者,曰漕渠(俗呼运河),曰长水塘,曰海盐塘,而漕渠最大。”所谓“漕渠(又称为运河塘)”即指京杭大运河的江南段,是典型的人工河道。又云:“嘉兴县四境皆水,约举干河凡十有一。”而这11条干河都被称为塘,这11条干河分别为长水塘、练浦塘、海盐塘、麒麟塘、空庙塘、众欢塘、三王子塘、沈庄塘、平湖塘、钟带塘、嘉善塘等②。这种一词多义的状况不免为我们的景观分类带来很大的困惑。
嘉兴地区最著名的的人工水体景观则非京杭大运河莫属。京杭大运河(方志通称为“运河塘”、漕渠、官塘等,运河为其俗称)的修建,又是中国古代水利交通建设的一个重大成就,唐代大诗人自居易曾有诗句赞之云:“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描写的正是江南运河的壮丽景象③。江南段运河横贯嘉兴地区,自然也成为嘉兴地区水域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南北大运河虽然是在隋代始全线贯通,但江南运河的疏通却是千百年来江南河浦改造的结晶,为保障运河正常营运,江南人民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明朝人士赵文华在《修运河塘记》中指出:“嘉兴为东南水陆之冲,运河经其城隈,延袤百余里,贡赋、漕鞔、蝤使,皆出焉。南极语儿境,为土塘;北入闻川,为石塘,皆障水便陆。自闻川以南,处杭嘉下游,其水特大时,水泛滥,辄奔驶横决,伤沿河诸塘,而田者又依塘浚河,行水溉田,故塘益受伤,其势易败。”④运河不仅自身形制有土塘与石塘之分,而且在实际流通上也不是一条孤立的水道,而是与其他水道及水田灌溉体系构成了相当严密的水利系统。如光绪《桐乡县志》卷2称:“运河之在桐境者,凡四十里,介于六乡之中。沿塘有泾通于支港,盖塘以行水,泾以均水,塍以御水,坞以储水,脉络通贯,纵横分布于六乡三百余围之间,彷彿井田遗象。”可见,运河两岸塘、泾、塍、坞纵横交织,各尽其用,相辅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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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农政全书》,(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下同。
②光绪《嘉兴府志》卷13《山川篇》。
③语出《想东游五十韵》,[清]董诰等编:《全唐诗》卷450。原注曰:“自常(州)至杭(州)凡三百里。”《钦定四库全书》卷98注称:“按《元和志》,常州至苏州一百九十里,苏州至杭州三百七十里,此误。”
④光绪《嘉兴府志》卷29《水利》。
(三)水田景观,主要包括圩田(polder; low-lying paddy fields surrounded with dykes)、湖荡田地等,就所占面积而言,以圩田为主。圩田(又称围田)是中国南方水乡地区独特的土地利用方式,也形成了一种颇具地域特色的水域整治景观,很早就引起众多农业史学者的关注,研究论著十分丰富①。在这些论著中,不少学者也对圩田景观进行了较为深入的论述。关于圩田的外在形态,宋代著名诗人杨万里在《圩丁词十解》中指出:“江东水乡,堤河两岸而田其中,谓之圩,农家云圩者,围也。内以围田,外以围水,盖河高而田反在水下,沿堤通斗门,每门疏港以溉田,故有丰年而无水患。”他又作诗文描述云:“圩田元是一平湖,凭仗儿郎筑作圩,万雉长城倩谁守?两堤杨柳当防夫。”又:“两岸沿堤有水门,万波随吐复随吞。君有红蓼花边脚,补去修来无水痕。”在这里,诗人对圩田景观外在形态进行了十分简明扼要的勾勒,现代研究者也强调围堤、内河、堰闸三者是建立围田的基本条件②。
然而,元朝人王祯与明朝人徐光启都强调“围田”与“圩田”之间的差异,在他们的论述中,“圩田”在外在结构上似较“围田”更为复杂。如《农政全书》卷5称:“围田,筑土作围以绕田也……复有圩田,谓叠为圩岸,捍护外水,与此相类,虽有水旱,皆可救御。”王桢《农书》卷7则称:“又有据水筑为堤岸,复叠外护,或高至数丈,或曲直不等,长至弥望,每遇霖潦,以扦水势,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