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23 12:05
景颇族刀耕火种文化的变迁
景颇族刀耕火种文化的变迁
石 锐
载《人类学生态环境史研究》
内容摘要：景颇族是一个跨境民族，也是中国云南省刀耕火种民族之一。笔者以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盈江县铜壁关乡金竹寨为例，探讨景颇族刀耕火种文化的变迁。景颇族先民从其民族发源地青藏高原逐渐往南迁徙的过程中，经历了由游牧——采集——狩猎到刀耕火种的文化衍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景颇族主要依赖刀耕火种维系生活。其技术可归纳为无轮作轮歇和轮作轮歇两种。刀耕火种地分为热带坝子边缘的肥地、温暖的地和冷地三类。传统采集和狩猎也是景颇族刀耕火种农业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历法与一年农事过程紧密相关，景颇族历法的年、月的计算法与汉族的地支计算法有相同之处，但又有自己的特点。此外，景颇族还具有独特的传统农耕礼仪。最近几年，中国境内的景颇族已经彻底结束了刀耕火种生产方式，结束了几千年来的依赖刀耕火种维系生活的历史。从金竹寨刀耕火种文化的变迁，可看到整个景颇族的发展史。
关键词：景颇族 刀耕火种 文化变迁
Transition on the Swidden Cultivation of Kachin/Jinpaw
Shi Rui
Abstract：The case study on the Jin' chu Village, which is in the Tong Bi' guan Xiang of the De' hong Dai and Jingpo Autonomous Prefecture, is focused on the changes of the Kachin (viz. Jingpo) in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During the southwards migration from the Tibetan Plateau, the cradle land of the Kachin, the ancestors of the Kachin shifted from the nomadism, the hunting and the gathering to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Before 1949, the society of the Kachin was dependent on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The agricultural technology of the Kachin can be categorized into two types: the nonrotational agriculture and the rotational agriculture.The lands for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are divided into three categories: the fertile lands,the sun lands and the shade lands. The hunting and the gathering are the essential components of the swidden-agricultural system of the Kachin. Apart from the similarities to the lunar calendar of the Han, the calendar calculation method of the Kachin gives own characteristics. The Kachin had developed the unique methods for their traditional agriculture. By 2000, the Kachin had given up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and the living pattern of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Through the changes from the swidden agriculture in the Jin' chu Village, the development of the Kachin is to be observed.
Keywords：Kachin Swidden Agriculture Cultural Changes
一 序言
景颇族是中国少数民族之一，同时也是一个具有国际性的民族，在与中国云南毗邻的缅甸被称为克钦[kakhyens]族，在印度则被称为新福族。中国境内景颇族人口数，据1997年统计，有124200人，主要分布在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盈江、陇川、潞西、瑞丽、梁河县市。此外，在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片马、岗房、古浪，临沧地区的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思茅地区的澜沧拉祜族自治县，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勐海县等地也有少量散居的景颇族。在缅甸的克钦族主要分布在克钦邦、掸邦等地。人口据说有100多万。印度的新福族主要居住在东北部地区的阿萨姆地区，人口有5万多。景颇族是一个跨境而居的民族，也是一个典型的山地民族。其分布区域广泛，大致东起高黎贡山和怒江两岸，西至印度东北边境的阿萨姆地区，北至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坎底及岔角江，南到缅甸中部的腊戍和摩歌克山区。景颇族居住生活的环境属于东南亚和东亚大陆气候过渡带，地理分布大致在中印半岛的西北部和中缅边境地带的广大山区，约东起东经98°40′，西至东经96°，南自北纬23°，北及北纬27°25′。景颇族主要生活在海拔1500—2000米的山区，这些地区由于可以吸纳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故而多雨，年均气温在18℃—24℃之间，年降雨量在1500毫米左右。这些地区土壤分红壤土、黄壤土和酸性棕色森林土3种，适合作物的生长。几千年来，居住在这些地区的景颇族主要依赖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维系生活，刀耕火种农业收获的谷物成为他们赖以维生的食物。
中国境内的景颇族是中国云南省刀耕火种民族之一。笔者以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盈江县铜壁关乡金竹寨为例，探讨景颇族刀耕火种文化的变迁。
金竹寨有60户人家，至今只有不到5亩的水田，全寨完全依赖刀耕火种，是典型的山地刀耕火种民族寨子。金竹寨距盈江县城50公里，坐落中缅边境界洋河上游，一条直通缅甸境内密支那城的二级公路穿过金竹寨。有三条河环绕金竹寨弯弯曲曲缓缓淌下，河边有浓密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和金竹林。河边、寨子间到处是绿油油的混交金竹林，所以被当地景颇人称为“萨玛各同”(Sama gahtong即金竹寨)。一幢幢竹楼，隐现于苍林翠竹之中。寨子四周有一道林子，景颇族语称为“木日木贡木岑”(Mare makop maling即保护寨子神林)。其外即为刀耕火种地。金竹寨的刀耕火种变迁史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1950年以前，1950年至1980年为第二阶段，1980年至2000年为第三阶段。本文分为两大部分进行论述探讨：第一部分以金竹寨刀耕火种变迁为例，探讨景颇族刀耕火种的起源、传统刀耕火种技术及刀耕火种农业与原始宗教及生活习俗的关系。第二部分着重探究彻底结束刀耕火种后，农民的发展和发展中存在的问题。
二 景颇族刀耕火种起源
(一)刀耕火种农业起源传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金竹寨是不耕种水田的，完全依赖刀耕火种的旱地农业。金竹寨有位名叫木然诺的老人给笔者讲述过本地农业起源传说。他说：远古时候，人类祖先吃的只是野果、兽肉，因此长得又丑又不能长寿。于是，向太阳神祈求能吃饱肚子又能长寿的食物。太阳神“木代”给人类送来了谷种，谷种撒在大地上，谷子长满了大地，谷穗旺得像马尾巴。那时谷子没有壳，到了成熟的时候，人们随意捧着吃，吃饱了就不管它们；野兽跑来扒着吃，吃饱了还要糟蹋它们；雀鸟飞来抢着吃，吃饱了还要讥笑谷子，说它们没有裤子，也没有披衣裳。谷子伤心了，谷子愤怒了，谷子离开了大地，回到了太阳母亲那里。大地上的人们又饿了，连狗也饿得直哭，猫也饿得直叫。于是，人们请狗和猫上天接谷子。狗和猫到了太阳宫，向太阳神“木代”叙述了大地上人们的遭遇。“木代”神就劝谷子说：“孩子呀，你还是回大地吧，大地上的人们需要你，盼望着你。”谷子回答说：“要我回大地，是可以的，但要先答应两个条件，一是母亲太阳要给我做衣服，二是大地上的人们要为我砍树开出地。”母亲太阳答应女儿的要求，给谷子穿上了白衣红裤，再套上了谷壳，又让玉米、高粱、黄豆、饭豆等其他谷类做谷子的朋友，送谷子到了大地。猫和狗代替大地上的人们许了愿，大地上的人们按诺言砍开森林，烧出地。这边种下白衣的白谷，那边撒下穿红裤的红谷，中间又种玉米、高粱、黄豆、饭豆等谷类。谷子欢欢喜喜发了芽，谷苗长得肥肥壮壮整整齐齐，谷子丰收了。从此人们学会了刀耕火种，学会了种庄稼，也学会了爱惜谷子。①猫和狗到天宫为人类接谷种立过功，所以每年吃新米饭先喂猫和狗。这则传说是景颇族先民们按他们的思维方式解释刀耕火种农业起源的神话传说。它告诉人们，景颇族先民们从祖先发源地青藏高原迁徙到热带、亚热带丛林山地，不断适应生态环境，不断总结生产实践经验，终于学会了刀耕火种农业技术。
景颇族祖先从发源地青藏高原到亚热带雨林漫长的迁徙过程中，不断改变生活生产方式，以适应生态环境变化。在对自然、社会环境的适应和改造过程中，经历了游牧——狩猎——采集——刀耕火种的物质文化变迁，形成景颇族独特的生产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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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的谷子指云南山区栽培的旱谷，也叫陆稻。
古代时期，景颇族先民居住于青藏高原，那里的生态环境和地理条件，决定了景颇先民只能以游牧或半农半牧的物质生产方式维系生活。景颇族先民从“穆拽省腊崩”(Majoi shingra bum即祖先发源地)南下，沿怒江、澜沧江到“卡苦戛”(Hkahku ga即江心坡)亚热带区域，由于自然生态环境的因素，决定了食物的主要来源靠采集和狩猎，而能否捕获到猎物有极大的偶然性，所以，采集野果与野菜成为景颇族先民维系生存的主要手段。在景颇族的口承文化中谈到“卡苦戛”这一时期的人们还没有衣服穿，以树叶为衣，不会种庄稼，只会使用木棒、石头做工具打野兽吃。没有火就吃生肉。景颇族创世史诗《目瑙斋瓦》中记述了景颇族先民取火的传说：远古的时候，大地上的人们因为没有火，吃的是生米，嚼的是生肉，后来名叫格昂拉、若拜玛(Ga ang la ro bai ma)的两个年轻人发明了以竹片摩擦取火的方法，即用一块竹片，中间挖一个槽，槽中有小孔，孔上置火草，然后放在另一块竹片上，竹片的宽度与槽子相当，来回摩擦，槽中小孔上的火草即燃。火的发明，使景颇族的物质文化有了很大改观。
史诗《目瑙斋瓦》中还记述了景颇族先民们学会种棉花，收棉花，学会织布穿衣打扮的经过。远古，大地上的人们身体上部不沾衣，下体不着裤，赤裸的身子又灰又黄很难看。智**潘格来遮能斋给人们棉花籽，人们把棉花籽撒在地上，棉花籽发芽了，棉花苗长高了，棉花可以收获了。大地上的人们呀，不会收棉花，就去看山丫口，一团一团的白云，学会了收棉花。棉花是会收了，但不会做弹花弓。等到弹花弓会做了，又不会弹棉花，人们来到瀑布下，看着翻起的水花，学会了弹棉花。棉花是会弹了，但还不会穿捻线陀，不会穿捻线陀，人们看着落下的树枝穿过树叶，学会了穿捻线陀。捻线陀是会穿了，但不知道怎样捻线，不会捻线，人们来到有蜘蛛的地方，看见蜘蛛抽丝，学会了捻线。线是会捻了，但不会织布，不会织布，人们来到有蜘蛛的地方，看着蜘蛛结网，学会了织布。布是会织了，但不会穿衣裤，不会穿衣裤，人们来到竹篷下，看见裹着竹子的笋叶壳，学会了穿衣裤。学会了穿衣裤，但还不会盖房，他们开始学盖房子。不会挖地基，来到草丛里，看见野猪在拱土，学会了挖地基。不会砍木料，看见竹鼠断树根，学会了砍木料。不会立楼柱，看到牛的四只脚，学会了立楼柱。不会做榔头，看见“东西米果(即一种像木榔头一样的野果)”学会了做榔头。不会做楔子，看到河里的鱼，学会了做楔子。不会甩榔头，看到牛甩尾巴，学会了甩榔头。不会削柱子，他们互相看到对方光滑的身子，学会了削柱子。不会砍叉口，看到对方的肩膀，学会了砍叉口。不会架屋梁，来到山林里看到搭在树上的蛇，学会了架屋梁。不会铺茅草，看见牛的毛，学会了铺茅草。不会收屋顶，看见燕子尾，学会了收屋顶。从此，大地上的人们学会了盖房子，有了房子住。
在《种庄稼歌》里，描绘的是一幅最初的刀耕火种生产图，同时对节令也作了记述。歌词大意是：腊月里找地正月里砍，打好的长刀亮闪闪；寨里的伙子们哟，大家一起砍地去，不会甩斧头，就看水牛甩尾巴；不会砍倒树，就学树虫咬树枝丫；见草砍草，见刺砍刺，见竹砍竹，遇见石头撬掉它；斧头砍钝了我们再磨，长刀砍断了我们再打；长刀和斧头甩得震天响，地里的树和草才能砍光。这也是景颇族先民对最初从事刀耕火种时的劳动情景的描述。
(二)祭献天神“木代”
景颇族在每年12月，收获结束时祭献天神木代以共庆丰收。诸神中，天神木代地位最高，权力最大。天神木代只能在官家或官种家①供奉。祭献天神木代能给人带来金银财宝，人畜兴旺，五谷丰收，保佑官家与百姓健康长寿。祭期主要在收获季节，历时2—6天，牺牲用水牛、黄牛、猪、鸡、羊。祭献天神木代是景颇族最隆重的农业祭祀活动。祭礼期间要跳集诗、歌、舞于一体的大型祭祀歌舞——“目脑”(Manau)。“目脑”本意即为“跳舞”。“目脑”舞场中心高高矗着彩绘目脑柱(景颇语叫“目脑史栋”Manau shadung)。目脑柱由高20余米的木柱组成，柱分雌雄，均做彩色雕绘。目脑柱顶端绘有日月，它象征着祭祀天神木代时跳的祭祀目脑。在目脑柱的基部放着一根横木，顶端削尖，横木一面刻绘五谷六畜等图案。另一面刻绘四个一组的乳状大圆形图案，代表天神木代的乳房。天神木代对人的养育恩泽，就是通过这些乳房及相应的五谷六畜图案体现出来的(见图1目脑史栋)。祭献天神木代时跳的目脑祭祀歌舞，流传至今已演变成景颇族的传统“目脑纵歌”节。祭献天神木代的“目脑史栋”绘画是一幅景颇族社会文化变迁图，也是追溯景颇族祖先从游牧、采集到刀耕火种农业起源和发展的史画。“目脑史栋”顶端上的日月，表示祭献天神木代跳祭祀“目脑舞”。“目脑史栋”竖四根木制柱，分雌雄柱：两侧的两根景颇语叫“阿义”(Ayi即女性)，表示雌性柱；中间的两根景颇语叫“阿拉”(Ala即男性)，表示雄性柱。它们还表示景颇族祖先发源地“穆拽省腊崩”(Majoi shing ra Bum，一座山峰的名字)。雌柱上曲线图案景颇语叫“卡坎育娃”(Hka hkan yu wa即沿江迁移)，表示景颇族祖先从发源地青藏高原沿怒江、澜沧江往南迁移。雌柱上相连的五个“结”，景颇语叫“勒贡勒山”(Lakung lashan即各支系)，表示景颇族内部5个支系同祖同源。雄柱上的曲线图案景颇语叫“目脑目戛”(Ma nau maka即目脑舞路)，表示跳“目脑”舞时领舞的路线，也表示景颇族先民迁徙的路线。两把交叉的刀，景颇语叫“日恩图”(Rinhtu即生命刀)，表示景颇族的生存发展离不开长刀，也表示景颇族是从事刀耕火种农业的民族。谷穗图案景颇族叫“曼”(Mam)，表示纪念景颇族祖先学会刀耕火种，也表示祭献天神木代祈求五谷丰收。牛头图案景颇语叫“阿”(Nga即牛、水牛)，表示纪念景颇族祖先学饲养家畜，景颇族种水田离不开牛，同时也表示祭献天神木代可以祈求六畜兴旺。南瓜辣椒图案景颇语叫“古昆、麻占”(Ka hkum majap即南瓜、辣椒)，表示纪念景颇族祖先学会种刀耕火种。混作和间作是景颇族刀耕火种的一个显著特点，杂粮和蔬菜绝大部分混作和间作于陆稻地中，这个图案在某种意义上是这种情况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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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般称为“山官”，指景颇族中的贵族和地方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