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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人家 2008-2-23 12:05

西双版纳傣族水文化的变迁与可持续发展

西双版纳傣族水文化的变迁与可持续发展

——景洪市勐罕镇曼远村案例研究

郭家骥

载《人类学生态环境史研究》



内容摘要:本文以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罕镇曼远村,一个典型的傣族村寨为例,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从环境生态史的视角,对其水文化的变迁与可持续发展问题,作了初步的研究和探讨。文章认为,一个民族的水文化,是这个民族在长期利用和管理水资源以求得生存与发展的实践中,基于对周围自然环境的认知与调适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文化现象。它通常包括这个民族利用水资源的技术、管理水资源的制度和对水资源的认识与信仰等三个方面的内容,是技术、制度、信仰三元结构的有机整合。曼远村傣族历史上就有一套因地制宜的水利技术、持续有效的水资源管理制度和充满理性的关于水资源的认识与信仰,有力地保障了传统稻作农业的持续发展。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随着工业化、现代化浪潮的猛烈冲击,特别是随着当地民营橡胶种植业的大规模发展对森林资源造成的大规模破坏及其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使得西双版纳(包括曼远村)出现了水土流失加剧、气候发生不利变化、天然水源减少等严重问题。针对面临的问题,文章提出了“退胶还林”、大力发展旅游业、发挥民族传统生态文化的积极作用等对策建议,以促进西双版纳及其曼远村的可持续发展。
关键词:西双版纳 曼远村傣族 水文化 变迁 可持续发展

The Transition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Water Culture of Dai in Xishuangbanna
——A Case Study at Manyuan Village,Menghan Town, Jinghong City
Guo Jiaji
Abstract:Taking Manyuan, a village in Menghan Town,Jinghong City, Xishuangbanna Dai Autonomous Prefecture as a typical case and basing on the field investigations, the author makes an initial research and inquiry on the transition and development of water culture of Dai from a historical visual angel of environment and ecology. It emphasizes that the water culture of Dai people is kind of culture phenomenon being created in practice of usage and management of the water resource, as well as in recognizing and adapting the surrounding environment. It usually contains three parts: the technology of the utilization of water resource, the institution of management of water resource, the recognition and belief of water resource as well. It is an organic complex of technology, institution and belief. A set of water utilization technology system based on the local conditions, continuously efficient management institution, wise recognition and belief in water resource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paddy cultivation. However, beginning with the national reform and opening-up policy in 1980s, the village has encountered a violent rush of industrial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especially a large scale of destruction and a series of chain reactions induced by rapid development of rubber plantation and forestry destruction, a lot of serious problems have occurred, such as the soil erosion, climate changes and natural headwater declination. Facing these problems, some countermeasures and suggestions such as returning rubber fields to forestry, developing tourism and traditional ecological culture are put forward in the thesis in order to accelerate the development of Manyuan Village in Xishuangbanna.
Key Words:Xishuangbanna, Dai people in Manyuan Village,Water Culture, Transitio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西双版纳傣族具有种植水稻的悠久历史和丰富经验。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傣族人民通过与其所处自然环境的相互影响及主动调适,创造了一套自成体系、举世闻名的稻作文化。这一文化体系以适宜稻作农耕的自然生态环境为基础,以稻作生计方式为核心,以可持续利用和管理水资源的水文化及其传统知识为保障,实现了西双版纳傣族地区长期的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的平衡和谐、社会经济的持续发展和民族文化的长盛不衰。然而,随着社会制度的变革,特别是随着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工业化、现代化和市场经济潮流的迅猛推进,傣族传统稻作文化体系特别是其中的水文化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出现了一些影响可持续发展的矛盾和问题。本文以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罕镇曼远村这个典型的傣族村寨为例,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从环境生态史的视角,对其水文化的变迁与可持续发展问题,作一初步的研究和探讨。

一 曼远村概况及选点依据

曼远村位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罕镇北部的基诺山下,系橄榄坝的北部边缘,属勐罕镇曼累讷办事处管辖。北与基诺山基诺族乡的回鲁、回振两村接壤,东与曼累讷办事处的曼那、曼团、曼累讷等村相连,南面和西面与本镇曼嘎俭办事处的曼迈龙、曼嘎俭等村相接。
1994年,全村有76户,377人。有耕地804亩,其中,“保水田”455亩,二水田155亩,“雷响田”123亩,固定旱地70亩。①在水田中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有水稻和西瓜;在旱地中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有玉米、黄豆、花生、芝麻、甘蔗、烟叶等。村子坐北朝南,南面是平坦肥沃的橄榄坝,全村大部分水田就分布在坝子(盆地)中。在坝子边缘的丘陵地带,村落成“一”字形横向排开并逐层向山坡方向发展,经过三四层房屋后便进入村子的山林地带。全村有山地面积1250多亩,其中,橡胶地549亩,茶叶地42亩,香蕉、菠萝、芒果、柚子等水果地160亩,各家各户自己种植的薪炭林(铁刀木,俗称黑心树)约250亩,其余250多亩系村后曼那水库周围的水源林和防护林,出曼远村的地界再往北,就进入基诺山乡的茫茫群山之中了。
截至2004年,全村有80户,410人。有耕地797亩,其中,有水田727亩,固定旱地70亩;在水田中,由于水库和水利灌溉沟渠的大规模修建而消灭了雷响田,全部变成了保水田。在水田中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有水稻、冬早西瓜、辣椒、香瓜等蔬菜,在固定旱地中主要种植玉米、豌豆、红薯等。由于橡胶种植业的扩大,全村1250多亩山地已绝大部分种植了橡胶,仅剩下少量的水源林和茶叶、香蕉、柚子等经济作物,其总量已不足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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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保水田”是在水库有效灌溉范围内能保证灌溉的水田;“二水田”是须待高地田灌满水后多余的水溢出才能耕种的低地田;“雷响田”是不在水库灌溉范围内,须待降雨后才能耕种的田地,因降雨时常伴有打雷声,故名“雷响田”。

之所以选择曼远村作为本项研究的田野调查点,主要是基于以下两个方面的考虑:
其一,勐罕镇及其所辖的曼远村,位于西双版纳的中心地带和全州第三大坝子——橄榄坝之中,是傣族传统稻作文化及其水文化表现得最有特色、最为典型的地区之一。曼远村距勐罕镇镇政府十多公里,有简易公路相通,是勐罕镇较为边远、相对闭塞的一个村,这就使它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近年来旅游业发展对稻作文化及其水文化的冲击,基本保持了稻作文化及其水文化的传统特征,这为调查发掘其水文化的传统实践和传统知识提供了基本条件,也真实地反映了大部分傣族村寨目前的情况。
其二,傣族稻作农耕虽然主要依托于坝区平坦肥沃的土地资源而发展起来,但稻田灌溉用水除少数低洼地区可从澜沧江及一些河流引水外,大部分地方还得依靠森林涵养的山箐水及天然降雨,因而森林资源及其所孕育和涵养的水资源亦成为稻作农耕发展的必备条件。选择曼远村来研究傣族的水文化,就在于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坝区村寨,而是一个亦山亦坝的村寨;这里既有坝区平坦肥沃的土地,又有山区涵养水源的森林,因而具有比较完整的水文化及其可持续利用和管理水资源的传统知识,是一个研究傣族社区环境生态史的比较理想的、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村寨(见图1至图3)。
正是基于上述两点理由,1995年,我到曼远村对其稻作文化进行了两个月的田野调查;2003年2月和2005年1月,再赴曼远村,重点对其水文化进行调查。本文便是根据三次田野调查的资料撰写而成的。











                     
                    
                                       
                     
                        
                    
                  
                  
  


              
              
               
                  
                    
                     
                        
                          
                            二 水文化的变迁

一个民族的水文化,是这个民族在长期利用和管理水资源以求得生存与发展的实践中,基于对周围自然环境的认知与调适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文化现象。它通常包括这个民族利用水资源的技术、管理水资源的制度和对水资源的认识与信仰等三个方面的内容,是技术、制度、信仰三元结构的有机整合。曼远村傣族的水文化也不例外。现将其水文化的构成及其传统与变迁分述于下。
(一)水利技术的变迁
1.传统的水利技术
在西双版纳地区,虽然年降雨量和地表水资源都很丰富,但因降雨和河流的时空分布不均,因而使傣族稻作农耕的发展对人工水利灌溉设施的依赖性较大。历史上,勐景洪地区的傣族经过长期努力,修建了多达13条、每条长达数十公里的人工灌溉沟渠,形成了全勐①性的纵横交错的水利灌溉网络和较为发达的水利灌溉系统。勐罕地区的水利设施虽没有勐景洪地区完善,但亦有自己的特点。在曼远村,稻田灌溉一靠天然降雨;二靠从基诺山流下来的“卫乃”、“卫达”、和“卫蒙”等三条小河;第三就靠本村农民自己修建的、连接三条小河和无数山泉小溪而又在田地中纵横成网的人工沟渠了。20世纪50年代前,属于曼远村范围的山地及其背靠的基诺山区,仍为茂密的原始森林所覆盖,林中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落叶和腐殖物,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森林未遭大规模破坏前,林中还保留着厚厚的枯枝落叶和很深的腐殖层。②这些物质经过雨季时期的大雨冲刷和日常的高山潺潺流水,沿小溪河流和人工沟渠进入稻田中,便成为上等的天然肥料;大雨冲刷还将村寨周围的人畜粪便和泥土带入田中淤积下来,既肥田又能改良土壤。由此看来,曼远村傣族传统的水利灌溉技术虽然较为简陋,但却是因地制宜的巧妙和高超的行为。它同时收到了水利灌溉和改土肥田的双重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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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勐:傣语,意为坝子(盆地)。
②据对景洪市农业局农业股岩伍先生调查访谈资料。

2.当代的水利技术
20世纪50年代以前,曼远村傣族农民虽然每年都要定期修理水沟以堵坝引水灌溉稻田,但由于没有水库,因而对水资源没有调控能力。每到雨季,大量的降雨顺山滚滚而下之时,往往只有毁堤拆坝任水顺河流走;而到了水稻栽插时节,一旦降雨时间不能及时,仅靠小溪山箐水又难以保证满栽满种的需要。因此,尽管当地兴修水利的传统由来已久,但真正能够旱涝保收的仍然只有靠山近水的少数田块,其余大部分田块是二水田和完全靠天吃饭的雷响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政府组织当地傣族农民多次掀起大规模兴修水利工程的热潮。仅在曼远村可以受益的范围内,就于1975年在“卫蒙”河上游修建了库容为97.5万立方米的“曼那水库”,在“卫达”河上游修建了库容为30万立方米的“曼团水库”;1985年在“卫乃”河上游修建了库容为90万立方米的“曼秀水库”;1977年又将库容为500万立方米的“曼岭水库”的水通过大沟引入曼那水库,再引入曼远村。上述几项水利工程的修建,使曼远村的保水田从原来的100多亩增加到450亩。20世纪80年代,由于水利建设国家投资下降,加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集体经济的组织功能下降,因而有十多年时间没有进行新的水利工程建设。进入20世纪90年代,兴修水利再一次成为国家建设的重点。1994年,勐罕镇被列入国家组织的第二期“滇西南农业综合开发项目点”,由国家投资150万元,于1995年水稻栽插之前,修建了一条长8公里、宽2米、深1米的水泥三面光大沟,名曰“曼燕大沟”,这条大沟接通了曼岭水库、曼桂1、2水库、曼秀水库、曼团水库、曼那水库、曼卖龙水库和曼章水库,上述8座水库大约1600万立方米库容的水资源均可沿着曼燕大沟灌溉包括曼远村在内的七八个傣族村寨的稻田,从而使曼远村基本消灭了雷响田。水利设施的改善和水利化程度的提高,使曼远村727亩水田基本上成了保水田,这就为双季稻种植面积的扩大和傣族稻作农业的进一步发展,创造了良好的生产条件(见图4至图7)。













(二)水资源管理制度的变迁
1.传统管理制度
西双版纳处于来自印度洋的西南季风和来自太平洋的东南季风的交汇地带,形成长夏无冬、干湿季节分明的气候特点。这一气候特点在傣族聚居的低海拔河谷平坝地区表现得更为明显,在进行田野调查的橄榄坝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橄榄坝一年中的降雨量集中在雨季即每年的5月至10月这六个月之中,据观测,平均降雨达1143.5毫米,占全年降雨量的85%以上;旱季即当年11月至翌年4月,降雨量不足全年的15%。雨季来临时稻田中需要排水防涝,旱季时则需要灌水以保证按节令适时栽插。而每年的5月至10月为晚稻生长期,除了7、8两月雨水集中需要排水防涝外,其余四个月均需依靠人工灌溉。傣族谚语云“先有水沟后有寨”、“建勐需要千条沟”,说的就是水利灌溉对稻作农业发展和傣族人民生活的重要性。因此很久以来,西双版纳傣族人民便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地筑坝修渠,兴建了许多水利设施,同时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一整套水资源管理制度,主要包括以下几方面。
(1)有一套严密的垂直管理系统
上自召片领直辖的宣慰司署①、各勐司署,下至各个火西②、村寨,都设有水利专管人员。最高一级的水利总管,由召片领任命他的内务大臣“召龙帕萨”担任。分布在各勐的各条大沟渠,都设有“板闷龙”(“龙”为大,即正水利官)和“板闷囡”(“囡”为小,即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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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召片领”是西双版纳傣族对其20世纪50年代前最高统治者的称呼,意为“广大土地之主”;召片领同时也是元、明、清以来中国中央王朝册封的“车里宣慰使”,其职位世袭相传。
②“火西”是20世纪50年代前西双版纳傣族地区的一级基层政权机构,每个火西由三五个,多至七八个自然村社组成。

水利官)两个水利官员,由召片领直辖之议事庭视各条水沟的灌区大小分别加封其“叭”、“鲊”①级官衔,行使管水权。一般正职设在水尾寨,副职设在水头寨,以便上下照应不使水头寨占便宜,水尾寨吃亏。水沟经过的每一个村又设“板闷曼”即水利员一人,受正副水利官指挥管理本村的水利事务,形成自上而下的垂直管理系统(见图8)。




(2)有组织地定期维修水利设施
每年公历的四五月(傣历6、7月)雨季到来之前,都要由召片领直辖之议事庭庭长下达一道修水利的命令,命令要求水利官员“勐当板闷”(即板闷龙和板闷囡)和负责督耕、催租也兼管水利的“陇达”官员立即组织、督促各个村寨的老百姓挖沟修渠以保证稻田用水。岁修的任务要明确分配落实到各家各户。水沟修好后,要经“板闷龙”检查验收。验收时,水官将一个小竹筏放入水中,上载石头,系上绳子,拉着从沟头寨到沟尾寨顺流漂行,能够通行的便算合格,不能通行的就要通知负责维修这段水沟的村寨和农户返工重修,并罚酒1斤、鸡2只,以示惩罚。有时为了简便易行,就由水利官员随手扯一把野草或抓一把米糠撒进水沟中,任其顺水流走,看野草和米糠堵塞在那里,就罚负责维修这段水沟的村寨和农户返工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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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叭”、“鲜”是西双版纳封建领主委任的自然村社一级的基层官员,通常由村社头人担任。

(3)公平合理地分配用水
水沟修好后,要由主管水利的官员会同各村寨头人为各家各户分水。在曼远村,傣族农民称分水为“拔多拔坑”。“拔”意为分,“多”意为和平、公平,“坑”即木头,“拔多拔坑”意为用木头和平、公平地分水。分水由勐罕召勐派来村中督促、检查水利维修情况的官员“扎木罕”主持。他根据各家水田的多少、田块位置的高低和距主水沟距离远近,经与村社头人及田主协商后确定每块田的用水量,然后根据不同的用水量在一块块特制的分水木板上砍开不同大小的口子,将其横置在沟与田或高田与低田的交接处,水便经木槽口适量均衡地流入各家各处的稻田。一年一度的分水一经确定,从一般村民到村寨头人都必须遵照执行,谁要是敢于违背这种不成文的传统水规,就要受到严厉惩罚。一般农民罚款3元“半开”①,村社头人和村中管水利的人知法犯法便要加倍惩罚,一般要罚款6元“半开”。
在景洪坝,分水工具比曼远村更为完善。这里每一个村子的水利官“板闷”都掌握着一个特制的圆锥形木质分水器,上面刻着“伴、斤、两、钱”的度数②。整个景洪坝有l3条加起来总长达几十公里的大水沟,每条主水沟灌溉十多个寨子,每个村寨都有分沟、支沟,纵横分布在田间。从主水沟到分沟、支沟之间,再到每块田的注水口,都嵌一竹筒放水,按田块大小确定相应的水流量。100纳③分“一伴”(2斤),50纳分“一斤”,30纳分“两”,20纳分“钱”。在竹节上凿开与之相适应的通水孔,分水器就是用来测量通水孔大小的(见图9)。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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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半开”,民国时期云南流通的一种滇币。
②这里的“伴、斤、两、钱”是用来测定水流量大小的单位,而非重量单位。
③“纳”为西双版纳傣族对土地的传统计量单位,大体上每四纳折合一亩。
④参见《西双版纳傣族社会综合调查》(二),云南民族出版社1984年版,第68页。




(4)保护森林以保持水资源永不枯竭
据有关资料记载,很早以前西双版纳召片领和各勐司署就在各民族村寨中设置有专管森林的山官,名日“召腾”。其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山区的原始森林及各村寨的“垄山”、“垄树”、“社神林”、“坟林”等,严禁乱砍滥伐。此外,封建领主还用加重税收来限制民众新开荒地以保护森林。①这说明,生活在西双版纳的傣族和山区民族历史上就有一套保护森林的办法,封建领主也懂得,利用神权和政权保住山区茂密的森林也就保住了坝区万顷良田的水源。曼远村的调查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在曼远村,传统的森林资源管理和保护措施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是通过广植薪炭林和竹林从客观上减少对森林的砍伐。曼远村傣族作为坝区水田稻农,他们生活中对木材必不可少的需求来自两个方面:能源用材和建房用材。当地村民一年四季烧火塘,因此每人每年需消耗约2个立方米的木材;传统住房平均每四年一更新,如果全用木材建盖所需木材当在数十方以上。然而,傣族人民很早就形成了种植铁刀木(俗称黑心树)以当烧柴,种植竹子以当建房用材的传统。20世纪50年代之前,甚至80年代橡胶种植大发展之前,曼远村傣族家家户户都种植有几亩铁刀木,几十蓬竹子。铁刀木萌生能力极强,越砍越孳生枝条,一棵树砍掉主干留下树桩,一年后便会萌发出数十根枝丫,三年后这些枝丫便可长到5厘米粗,这时又可以砍伐了。一棵铁刀木树每隔三年砍伐一次,可以长期受益。一户5口之家,只要拥有2—3亩铁刀木树,一年的烧柴便可完全解决。(见图10)傣族传统住宅为竹木结构干栏式房屋,早期房屋除梁柱需用木材外,墙壁和楼板全用竹篱笆围栅和铺垫,以后发展到墙壁亦用木板围栅,但楼板仍用竹篱笆,这样,各家各户种植的几十蓬竹子便可解决大部分或部分建房用材。上述两项生活必需用材通过种植解决后,自然就减少了傣族农民对森林的砍伐,从而在客观上有效地保护了森林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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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西双版纳国土经济考察报告》,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3页。




二是通过对建房用材的有效管理限制了对森林的乱砍滥伐。燃料用材全部解决和建房用材部分或大部分解决后,傣族农民对森林的直接需求便只剩下砍伐部分建房用材了(在20世纪50年代之前,地处边远闭塞之区的西双版纳,尚未与全国大市场建立起密切的联系,因而尚不存在出售木材以牟利的问题)。对此,傣族村社自有一套管理办法。曼远村森林资源的最高管理者是村社最高头人“帕雅”(亦即“叭”),只有他才有权批准砍伐森林。因此,本村成员要砍伐建房用材时,必须事先请示他,由他指定砍伐地点并规定砍伐数额,批准砍几棵就只能砍几棵。外村人因当地没有山林,需到本村地界内砍伐建房用材时,要提出口头申请,并需带一斤酒、一串槟榔来拜见帕雅,经其同意后才能按限额砍伐。
三是通过民族传统宗教信仰保护了大片最好的原始森林免遭砍伐。万物有灵的传统宗教信仰在傣族人民的精神生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其中与森林管理和保护关系最为密切的是寨神“丢拉曼”崇拜及其祭祀之地垄山的建立。每一个傣族村寨都有自己的寨神。寨神的祭坛必定设置在森林里面而成为“垄山”。曼远村的垄山就在村子后面,山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足以遮天蔽日。垄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仅严禁砍伐、采集、放牧,也严禁人们在里面大小便,违者将受到处罚。由于人们对“寨神”这一超自然神灵普遍具有敬畏之心,因而垄山对森林资源起到了明显的保护功效,从而对水资源的涵养功效也是十分明显的(见图11至图12)。







(5)通过传统法规进行管理,对破坏水坝者予以处罚
为了保证水资源的有效使用从而确保稻作农业的发展,在西双版纳傣族传统社会中形成了相应的习惯法。这些习惯法由土司属官用傣文记录下来,虽然不同于正式、规范的成文法,但在当地同样具有普遍的约束力。《西双版纳傣族封建法规》,就是用傣文记录下来的通行于车里宣慰司辖境的习惯法。其中的第三章第三节,对破坏水坝的行为制定了明确的惩罚措施。现摘录几条以说明之:
第30条,破坏水坝,罚银440罢滇。
第38条,不经田主同意,挖沟从他人田里经过,罚银220罢公。
第43条,栽了秧以后,不论牛吃着或踏着,不分田头、田脚、田中间或沟头,都要罚田主祭谷魂。①
从上述法规条款中可以看出,傣族传统习惯法对水坝和水资源的利用管理是严格的。传统习惯法作为一种具有强制约束力的手段,有效地保证了水资源的持续利用和管理。
2.当代管理制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西双版纳傣族的封建领主制度被废除。中国**和中国政府领导傣族人民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傣族地区的水利建设和水利资源管理在不断投入资金发动和组织傣族农民兴修水利和沟渠的同时,也形成了一套新的水资源管理方式。具体到曼远村,其当代水资源管理制度主要包括下列内容。
(1)直接的水资源管理制度
一是逐级建立管理机构。州、县成立水利电力局,乡(镇)成立水利管理站。勐罕镇水利管理站下设水库管理和水沟管理两个办公室。水库管理办公室负责水库的维修、保养、除险加固、蓄水、防洪和放水;水沟管理办公室负责每年发动组织全镇农民家家户户进行沟渠的岁修、日常管理、农田灌溉和农村饮水等。水沟管理办公室下辖5个水利管理员,分管全镇的勐罕大沟、曼燕大沟、曼法岱大沟、曼海大沟、曼岭大沟等5大片区沟渠的巡视、检查和日常管理,发洪水时的沟渠保护,协调分配各个片区的灌溉用水量等。村民委员会设专职水利管理员,负责协调村民委员会之间的用水分配和水利纠纷,巡视、检查本村的沟渠并进行日常管理。自然村设兼职水利管理员,曼远村由村民小组长代行水利管理员职责。同样也就形成了一套自上而下的垂直管理系统(见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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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立士、刀光强译:《西双版纳傣族封建法规》,载《西双版纳傣族的历史与文化》,云南民族出版社1992年版。“罢”是傣族古代的一种币制计量单位,一罢相当于3钱银子。“滇”指该处罚的实数,以区别于后面将要出现的虚数“公”。“滇”与“公”用来区分罪的轻重,重罪罚“滇”,轻罪罚“公”。参见张晓辉等《云南傣族法规初探》,载《文化、历史、民俗》,云南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649页。




二是变水资源无偿使用为有偿使用。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集体统一经营时期,水资源均为无偿使用。此后农村改革建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随着政府投资进行的大规模水利建设的完成和市场经济的发展,政府开始逐步对各项用水收取水费。水资源的有偿使用有助于提高农民的水资源节约与保护意识,是市场经济条件下对水资源进行有效管理和可持续利用的一种好办法(各项用水的水费收取标准见表1)。




三是水管站放水,农户自己管水。随着水利化程度的提高,以往那种由水利官员和村社头人按稻田面积逐家逐户分水的办法已无必要。但各大水沟片区之间、各村民委员会之间以及各自然村之间,每到栽插季节也要由各级水利管理员协调分水方案,各村寨用水量的大小用不同粗细的钢管或不同大小的进水口予以分配。然后由水管站统一放水,各家各户根据自家稻田需水量的多少自己开进水口,灌满稻田后由水管站统一关水。雨季时若需排水防涝,亦由各家各户自挖排水口让田中水流入主水沟排入江河中即可。
(2)地方法律和村规民约对水资源的管理
近年来,随着整个国家法制化进程的加快,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人民代表大会也运用国家赋予自治地方的立法权力,制定通过并颁布实施了一系列关于生态环境保护和水资源管理的地方法律和法规。其中,直接涉及水资源管理的就有《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条例》、《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澜沧江保护条例》、《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森林资源管理条例》、《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等。除了地方政府颁布实施的一系列规范的法律法规外,西双版纳傣族村村寨寨都制定了村规民约,利用传统习惯法的威力来加强自然资源的管理。曼远村1987年也制定了村规民约,1990年经适当修订后已沿用至今。全文共22条,与水资源管理相关的有两条,分别是:
第8条各家各户应在1983年划定的自留山和责任山范围内经营,不得抢占别家的,禁止砍伐国有林、集体林,如有违反,每亩罚款50元以上。
第9条不准在大路上和大沟上开田,要保护水沟、维护水规,否则罚款50—100元。
(三)关于水的认识与信仰的变迁
傣语称水为“喃木”,称雨水为“喃风”,称井水为“喃播”,称山箐水为“喃木**,称热水为“喃还”,称冷水为“喃嘎”,称洪水为“喃木老”,称下雨为“风多”……表明傣族对各种类型的水都有很细致的观察和认知。傣语称风为“垄”,称气也叫“垄”,认为风和气吹在人身上是凉的,因而是看不见的水。风和气会在空中慢慢变化,从看不见、摸不着变为看得见、摸得着,就变成了雾和雨,最终变成了水,成为人类生存须臾不可缺少的东西。根据傣族《创世纪》,宇宙中原有七个太阳,把地球烤成了一个万物均不能生存的火球。后来在天神的帮助下引来雨水,才把熊熊大火浇灭,拯救了地球,也为万物的生长创造了条件。因此,傣族人民对水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感和崇敬感,并将水与土地、森林、粮食等重要物质联系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宇宙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文化观,就是傣族独特宇宙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傣族人民在开发自然资源以获取生存的长期实践中,就通过总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形成了自己的生态文化观。其一,认为人是自然的产物,“森林是父亲,大地是母亲,天地间谷子至高无上”。其二,认为人与自然是和谐共处的关系,其排列顺序是:林、水、田、粮、人。“有了森林才会有水,有了水才会有田地,有了田地才会有粮食,有了粮食才会有人的生命。”其三,基于以上认识,人类应该保护森林、水源和动物,选择寨址时要考虑三个条件:一是有山林,二是有水源,三是有可以开垦良田的平坝。①
这说明傣族人民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认识包含有许多科学合理的因素。对曼远村的调查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在曼远村,通晓本民族历史文化而又充当着沟通人神联系中介角色的是祭师“波章”。一位“波章”老人对我讲了两个观点:(1)傣族最尊重的有五样东西,一是佛,即菩萨;二是经书;三是佛爷;四是佛塔;五是大青树。大青树在所有傣族地区都是神树,没有人敢砍,人一旦触犯了大青树,非死即病。(2)人与自然相互关系的林、水、田、粮、人的排列顺序,不仅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关系的反映,也是人与鬼、人与神和谐共处关系的反映。在傣族人民的观念中,林、水、田等自然物都有神灵,其中,树神“绿哈丢瓦达”最大,土地神“埔麻丢瓦达”次之,然后是水神“蛇达”。人必须保证与这些神灵和谐共处,才能在神灵的保佑下获得生存。如果对自然物施加破坏,就将触犯神灵,不仅会受到自然的报复,还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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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刀国栋《傣族历史文化漫谈》,云南民族出版社1992年版,第5、41页。

基于以上的认识和信仰,曼远村傣族形成了两项与水资源紧密相关的祭祀活动。
1.祭祀水神。在一年一度放水犁田栽秧时,要举行放水仪式祭祀水神,祈求风调雨顺、稻谷丰收。祭祀时要置备丰盛的祭品,诵读祭文,然后从每条大水沟的水头寨放下一个挂黄布的竹筏,漂到沟尾后,取下黄布,将其拿到放水处祭祀。除了由各条水沟和各村社分别祭祀外,还要由水利总管“召龙帕萨”亲自主持举行对各条水沟与渠道的总祭祀。有一份《杀鸡祭水神祷词》反映了这一祭祀情况。全文如下:
今年是吉祥的年份,本官奉议事庭和内外官员之总首领松笛翁帕丙召(召片领)之命令,赐为各大小水渠沟洫之总管。我带来鸡、筷、酒、槟榔、花束和蜡条,供献于境边渠道四周之男女神祗,请尊贵的神灵用膳。用膳之后,敬求神明在上保佑并护卫各条水沟渠道,勿使崩溃或漏水,要让水均匀地流下来并祈望雨水调顺,好使各地庄稼繁茂壮实,不要让害虫咬噬,不要使作物受损。让地气熏得粮食饱满,保各方粮食丰收。请接受我的请求吧!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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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转引自张公瑾《傣族文化》,吉林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131—132页。

2.洗塔求雨。据曼远村“波章”老人讲,佛经记载很久很久以前,连续几年都不降雨,于是,地上的人、蚂蚁、蜜蜂等万事万物各自的主便联合起来,与天神“帕雅天”谈判。最后达成协议,帕雅天要在每年的雨季降雨,而且要在夜里下雨,白天不能下,否则人们无法于活。因此,在曼远村,如果已到稻谷栽插时节天仍不降雨,人们便认为这一定是天神疏忽所至,于是便要举行洗塔求雨仪式。届时,家家户户都要预先准备好遮雨的草帽和雨伞,然后每家挑一担水到村子后山的佛塔上去。在塔前面放一大盆水,把寺庙中的菩萨请来水盆中,用木头做一条鱼,用火炭画上鱼鳞,由大佛爷拿着鱼沿水盆转上几圈并念诵经书,然后用水洗塔,佛塔便会将人们求雨这一信息转达帕雅天,天上很快就会降雨。据说,本村佛塔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文化大革命”中被砸毁,1990年由村民重建),求雨非常灵验。只要人们挑水洗塔后,天上通常便会降雨下来。
在这里,曼远村傣族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合理、科学的认识,因与鬼神观念紧密联系起来而显得更加庄重、更为严肃、更有威慑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由于破除迷信和无神论思想的大力宣传,对傣族传统的关于水的信仰和认识冲击很大。但据在曼远村的调查和观察,随着改革开放以来现行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和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政策的贯彻落实,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傣族人民心灵深处的这些信仰和认识又得以复活,并正在与当代的生态学、生态伦理学、民族植物学和生态人类学思想紧密结合,成为推动傣族地区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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