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23 11:59
豆薯——地瓜栽培传播史研究报告
豆薯——地瓜栽培传播史研究报告
张 箭
(四川大学历史系,四川 成都 610064)
古今农业2007年第3期
[摘要]蔬菜水果作物豆薯(西南称地瓜)原产美洲,最早由秘鲁印第安人驯化、栽培。15世纪末地理大发现开始后,16世纪的西欧人初步记载下豆薯。16世纪下半叶西班牙人把豆薯(栽培)传入菲律宾,随后豆薯从菲律宾传入东南亚。豆薯(栽培)可能在17世纪末传入中国东南沿海,传入者可能是在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中经营中菲间贸易的西葡、中国和菲律宾商人。以后传遍中国宜种地区,并逐渐形成了一些知名的栽培品种。乾隆年间的《顺德县志》最早记载下其中的广东顺德沙葛——地瓜,同治年间的《成都县志》最早记载下其中的成都牧马山地瓜。豆薯一地瓜既可作水果生吃又可做菜炒熟吃,丰富了人们的物质生活。
[关键词]豆薯的起源和栽培;西方人的记述;传入亚洲;传入中国
学人皆知,美洲印第安人培育了许多独特的重要的农作物。这些农作物在地理大发现开始后由欧洲人传回旧大陆,以后逐步传遍全世界。它们在所传人的各大洲、国家和地区改变了原有的作物结构,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极大地丰富了各国人民的物质生活。因此之故,对美洲作物栽培传播利用史的研究也就成为农史、中西交流史、社会史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内容。经过中外学者的多年研究,目前一些最为重要的农作物的栽培、传播、利用史的主要情况已基本搞清了,如玉米、土豆、甘薯、烟草、花生、葵花等;一些则远没有搞清;还有一些虽非特别重要但仍常见并有一定影响和作用的美洲作物,学界则毫无涉猎,甚至不知其原来是美洲传人的作物,豆薯(俗称地瓜儿等)便是其中之一。例如《农业考古》2005年第3期(第243~404页)刊发“农史四刊廿五年论文资料目录索引”①,收文共五千余篇。但没有一篇是关于或涉及到豆薯(地瓜儿)的论文。有鉴于此,笔者不揣谫陋,幸有所得,现敷衍成文,秉告学界,庶几拾遗补阙抛砖引玉哉。
一、印第安人对豆薯的驯化、栽培、利用
豆薯,亦称凉薯、地瓜(儿)、沙葛等。豆科,粗壮缠绕草本。主根膨大成纺锤形,肉质根。夏季开花,淡蓝色、淡紫色或白色。荚果,种子棕褐色。原产热带美洲,中国南部和西南各地普遍栽培。块根肉白色,味甜多汁,可代水果,亦作蔬菜、饲料及制淀粉。种子有毒,可制杀虫剂。中国学界迄今只知豆薯(地瓜)原产热带美洲,如《中国农业百科全书·蔬菜卷》豆薯条的叙述,故豆薯(地瓜)驯化栽培发展的具体地区、时代、情况是需要首先考察的问题。
豆薯的野生种在中、南美洲有广泛的分布。据西班牙学者雷昂(Le6n)20世纪80年代的研究,早在前农业时期(the Pre-agricultural period)的公元前12000—前8500年,今秘鲁地区的印第安人就最先知晓了豆薯(地瓜)的块根可食[1](p.35)。我认为,既已发现豆薯(地瓜)的块根可食,便自然要寻找采集食之。由此可知,豆薯(地瓜)的利用史大概已有1.2万年了。自然,采集野生果实食用还远不是人工栽培收获,采集渔猎也远不是农业经济,迈出这关键的一步还要假以漫长的时日。不过因此之故,学者们推测,最早的驯化栽培豆薯(地瓜)可能就发生在秘鲁安第斯山东麓、亚马逊河上游的某个地区[2](p.35)。豆薯被用作一种栽培作物的最早物证是,在秘鲁南海岸帕拉卡斯半岛大墓地的“大堆木乃伊”(mummy bundles)中的植物残渣中发现的豆薯块根剩余物[3](p.34)。那些干枯的豆薯块根与其他粮食混在一起,而这些粮食又与数百具过度包殓的木乃伊埋在一起,距今已有两千年以上[4](pp.38-43)。帕拉卡斯大墓地中的木乃伊和豆薯属于纳斯卡文化(Nazca or Nasca)。豆薯也被描绘于该文化的有刺绣的披风上,针织的纺织品中,富于想像力的有雕刻的和有绘画的陶器中。此外,秘鲁摩切(Moche)文化和基姆(Chimu)文化的刺绣、针织品、陶器花纹中也有豆薯图案[5](pp.38-43)。这些进一步提供了豆薯被创造这些文化之人栽培种植的证据。由此可推,秘鲁的印第安人至迟两千年前便已开始驯化、培育、种植豆薯了,它已有至少两千年的栽培史了。
豆薯被驯化栽培后,豆薯农业不久传遍南美洲、墨西哥和加勒比等适合种植豆薯的美洲地区。豆薯被阿兹特克人称为“基卡马”(jicama),被马雅人称为“梅亨一奇卡姆”(mehen—chikam),被萨波特克人(Zapotecs,墨西哥印第安人)称为“古雅提”(guyati)[6](p.34)。被几乎所有主要的美洲古文明地区的印第安人种植,包括托尔铁克(Toltec)文明(今墨西哥),奥尔梅克(Olmec)文明(今墨西哥),阿兹特克文明和马雅文明等。
在前哥伦布时代,印第安人对豆薯果实(块根)的利用已很全面,除了作为水果、蔬菜食用外,还加工做成糖果糕点零食[7](p.57)。此外,豆薯各部分还被印第安人制成药物治病。例如,在墨西哥韦拉克鲁斯州,豆薯种子(即豆荚中的豆子)被印第安人用于治疗皮肤病。有些地区把剥了皮的地瓜果实压碎,用其汁水和肉瓤搽敷患部治疗瘙痒和畜疥;用其敷搽额部作为一种冷敷抗御发烧。有些部族使用豆薯豆粒制成酊剂防治头虱、瘙痒、畜疥和畜虱[8](p.57)。
印第安人在种植生产豆薯的实践中,在欧人到来前还逐步培育出几个栽培种。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农学教授索伦森(Sorensen)把它们分为墨西哥种、亚马逊种和安第斯种三个栽培种。但他的同事哥廷根大学的生物学教授格鲁勒堡认为豆薯只是一个种[9](pp.12-13)。而索伦森的回应是,应看对“种”的界定和其标准[10](pp.12-13)。我以为,他们俩有点误会,格鲁勒堡强调的是种类的种,索伦森注重的是品种的种。譬如印第安人驯化培育栽培的花生,虽有几个品种,但都是花生这个种类;又如咱们人类,虽有黄人、白人、黑人等人种,但都是人类。所以,农史研究首先要解决作物种类的起源、驯化、栽培、种植、传播、加工、利用以及人们对这种作物的认识了解史等问题,在此基础上,才可以研究该作物各栽培种的发展史问题。
不管怎样,豆薯原产于美洲,印第安人驯化、培育、种植、开发、利用了豆薯,美洲是豆薯的起源地是无疑的了。但是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还有对豆薯起源于美洲的怀疑,还有豆薯也原产于起源于亚洲的说法。例如,有学者就怀疑道:“一般都说它是美洲热带原产,但它在我国大西南和南方都分布广泛,它在我国的栽培起源和历史,还有待考查”[11](p.152)。《中国大百科全书·农业卷》“豆薯”条也含含糊糊地说它“分布于热带美洲和热带亚洲”[12](《豆薯》),而没有明确说它原产热带美洲。如果把“分布”理解为现今的栽培,那么今天非洲也广泛种植为何不提。故”分布“也有”原产“之嫌。甚至2000年,还出现豆薯原产热带亚洲的说法[13](p.213)。受此影响,连俄语也称豆薯(地瓜)为“中国甜芋”(карт——офелъсладкий китайский)。所以,厘清豆薯的起源(地),明确印第安人的贡献很有必要。
二、欧洲人对豆薯的早期记述和传播
1492年哥伦布率西班牙船队首次横渡大西洋到达美洲并返回欧洲,从此开启了发现殖民新大陆的历史进程,也从此拉开了新旧大陆物质、文化、人员大交流的帷幕。一批批的欧洲白人来到美洲探险、考察、殖民、淘金、移民定居,他们逐步观察记载下美洲独特的作物、动植物等。最早明确记载下美洲豆薯的大概是西班牙的奥维多,他在1536年写成的《西印度自然通史》(F.D.Oviedo Y Valdes:The General History of Natural West- elTl India)中记述并确认了印第安人已栽培利用豆薯[14](p.35)。自然他也意识到豆薯是旧大陆没有的一种新的食用作物。接着葡萄牙人安切塔(P.J.D.Anchieta)在他1556年写的未刊书信中对圣维森特岛(巴西、桑托斯港外)上印第安人种植利用豆薯有较翔实的记述。安切塔说明,印第安土著栽培豆薯是因为它有富含营养和淀粉的块根,他还记下其种子即豆子有毒。安切塔的记述被现代学者反复引用[15](p.43)。此外,16世纪的一位欧洲传教士也在他的该世纪中叶的一本著作中记载了巴西沿海地区的印第安人怎样种植利用豆薯[16](pp.38-43)。17世纪末的英国植物学家普拉肯内特(L.Plukenet)又在其四卷本的《叙述植物学目录》中描写和记述了豆薯[17](pp.38-43)。瑞典18世纪的大植物学家分类学之父林耐在总结前人的基础上进行了植物分类学的大综合,于1753年出版《植物种志》,创立了植物的”双命名制“即”二名法“。该书描述了全世界六千来种植物,其中便包括美洲豆薯,当时欧洲人一般称其为基卡马(jicama)[18](pp.38-43)。该词源于阿兹特克语,后来引入西班牙语,再后来进入其他欧洲语言。
大航海时代的欧洲博物学家不仅观察到并记载下豆薯,有的还画下了豆薯的图画。最早的大概是17世纪的一幅豆薯图画,该画作者把所画的豆薯称作多利科斯(Doli- chos)②。该画为竖长方形,黑白图。上为叶片,左为四支豆菜,每支有豆八粒,下为两块连着的薯根。豆薯块根画得不太像,其余都真很像[19](pp.38-43)。不管怎样,它仍是现存已知的比较完整地表现了豆薯的最早绘画。19世纪初,法国传教士兼植物学家普鲁米尔(Plumier)画的豆薯图画则把豆薯画得栩栩如生,维妙维肖。该画也为竖着的长方形,彩图,上为几片豆薯叶子,左为两支剖开的豆薯豆荚,每支内有八颗豆子,下为两个相连的薯块,即我们人吃的果实[20](pp.38-43)。该图既是优美的静物写生作品,又是科学的精致的教学挂图,堪称科学与艺术绝妙结合的佳作。
地理大发现开始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其他西欧人接踵来到美洲,他们开始把美洲特有的(农)作物传回旧大陆传遍世界。16世纪时,西班牙人把豆薯(的栽培种植)传人菲律宾[21](pp.38-43)。我们知道,早在1519—1522年的麦哲伦环球航行中,西班牙船队便率先来到菲律宾,麦哲伦便是在菲律宾麦克坦岛丧命的。麦哲伦船队剩下的最后一条船维多利亚号满载香料回到西班牙后,查理一世国王立即设立一个”香料贸易局“,接着又筹备去东方的新的远征船队。并布告全国,授予前往”西方岛屿“即菲律宾群岛的最初5支远征船队以33种特权,以资鼓励[22](pp.274-275)。1525年7月,新的远征船队启航出发,1526年10月到达菲律宾水域。西班牙人在这里一带进行殖民、商贸、海盗活动并与葡萄牙争夺、火并。从此西欧人没有离开过菲律宾。西班牙不断派出远征船队,1543年西班牙远征队队长比拉洛福斯在远征中为讨好王室将莱特岛一带以西班牙王储未来的国王腓力普二世(Felipe Ⅱ,1527—1598)的名字命名为菲律宾(Philippines)。后来该地名扩展到整个菲律宾群岛,并成为国名[23](P.367)。1565年西班牙以黎牙实备为首的远征队在菲律宾站稳脚跟,1571年攻占马尼拉。菲律宾从此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菲律宾群岛当时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在此之前的16世纪初,出产豆薯的中美洲和南美洲北部已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巴西除外),美一亚和欧一亚之间的航路又早已开辟③。前已提及,16世纪30年代的西班牙人奥维多、50年代的葡人安切塔、中叶的西欧佚名传教士已记载介绍豆薯。菲律宾又属热带亚热带气候,适合引种豆薯。豆薯一般用种子(豆粒)直播繁殖,故远途传播也方便易行。所以豆薯(种植)在16世纪由西班牙人传入菲律宾顺理成章。综合以上因素,我想豆薯栽培大概是在16世纪下半叶传入菲律宾。菲律宾的气候、土壤适合种植豆薯,很快就推广开来。
豆薯在菲律宾扎根后,不久又从菲律宾传播到东南亚各国和太平洋诸群岛。目前传人东南亚各国和太平洋诸岛的具体时问、路线、过程等还不太清楚,但已知菲律宾他加禄语称豆薯为申卡马(sinkama),印度尼西亚马来语称豆薯为邦柯椰旺(bangkoewang),泰国泰语(中国的傣族所操的同种语言称傣语)称豆薯为曼凯欧(man kaeo)[24](p.12)。由此也可窥知豆薯在亚洲传播的一些顺序和方向,即可能是墨西哥→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泰国→中南半岛。另外,豆薯也从菲律宾直接传入越南,又从越南传入印支半岛各国,甚至还有泰国[25](p.34)。豆薯传入印度——南亚则是19世纪末的事了[26](p.41)。
1821年起,法国植物学家和探险家佩罗忒特误把豆薯视为东方作物,把豆薯从印尼西传。他把豆薯种子传入印度洋上属于非洲的毛里求斯岛和留尼汪岛。以后他又继续把豆薯栽培传入西非的塞内加尔,以及南美洲北部偏东的法属圭亚那[27](pp.38-42)。这样,他接近把豆薯传回到它的老家。
三、豆薯传入中国
豆薯传入中国的情况和传入后的发展情况尚在研究之中,笔者在此把我的研究所得向学界报告如下,并望更有研究者补苴。
关于传入的时间,有学者提出,北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有载:“新罗葛,根甚大,色青白,一名土瓜”[28](卷41《物产》)。于是认为这里所说的新罗葛就是豆薯(地瓜等),因此它北宋时便传入中国、福建[29](p.143)。我以为,没有说它的块根可食(既可当水果生吃,又可当菜炒吃等),没有说它味甜多汁等,就不能判定它是豆薯。再者,地瓜儿肉(豆薯肉)也不是色青白,而是色白;还有,北宋时远未海道大通,美洲豆薯又怎能或怎样漂洋过海,传入中国,传入福建……另外,传入中国福建等必得经过东南亚国家的过渡、接力、辗转,而这方面又无任何凭据;而且前已提及,16世纪以降豆薯才传入东南亚。总上所析,《三山志》中的新罗葛不是豆薯(地瓜儿等)。
豆薯传入中国的时间比较混沌,现在只能说至迟到17世纪末已传入了,因为有位叫侯图伊恩(Houttuyn)的西方人曾在1779年报道了一种中国人开发的不为人知的豆薯利用法。即在中国,人们还把豆薯(地瓜)切成薯丁(瓜丁,即小方块)泡在糖浆中当成糖果零食[30](p.57)。既然已经发展到把豆薯加工制作成糖果零食,说明此前已把它当水果蔬菜吃好多年了,也说明大田种植该作物也好多年了。所以,估计豆薯栽培在17世纪末传入中国东南沿海,以后传入内地宜种地区。
豆薯传入中国的路线索伦斯认为应是从菲律宾传入中国东南沿海[31](p.34)。我认为索伦斯看法正确。因为至迟从明初(15世纪初)郑和下西洋开始,中菲之间就保持着经常性的往来。郑和船队多次到过菲律宾各大岛群岛。第四次下西洋后,今菲律宾苏禄群岛苏禄省的苏禄国王东王、西王、别洞王三王及各自的王后率家属、各级头目、随从三百多人于永乐15年(1417年)回访入明朝贡,受到明成祖隆重接待。他们进京拜访后沿大运河南下返回,但行至山东德州(今德州市)时,苏禄东王不幸病卒于客馆,明朝予以厚葬[32](卷九《苏禄》)。1421年王妃守墓期满才回国。苏禄国王墓至今尚存。今菲律宾棉兰老岛西部有三宝颜省、三宝颜市(港)(Zamboanga),就是因郑和船队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进行过互利贸易和友好访问,留下口碑,人们为纪念三宝(保)太监郑和而得名[33](p.4)。除官方的下西洋和朝贡贸易之外,明代民间的海外国际贸易地区也相当广泛,主要集中于东亚和东南亚。据明张燮《东西洋考》,当时中国商船在”东洋“的主要航行区域和东洋列国主要有:吕宋、苏禄、狸里务、沙瑶、呐哗嘽、美洛居、文莱[34](卷五《东洋列国志》)。这里的吕宋便是菲律宾的大岛吕宋岛;苏禄即菲律宾苏禄群岛;猫里务为今菲律宾布里亚斯(Burias)岛;沙瑶一云即菲律宾宿务岛之沙瑶(Sayao);呐哗嘽即今菲律宾棉兰老岛北部达比丹(Dapitan)一带……[35](附录《本书地名》)。明穆宗”隆庆(年间,1567—1572)开关“后,中国商船出海贩洋已合法,许多中国商船下洋贸易,其中不乏去菲律宾的。据统计,1607—1612年间,每年平均有38艘船,1620—1629年,年均有14艘船[36](pp.12-15)。明代经营中菲贸易的主要商港是福建漳州的月港(后升格为海澄县,今为龙海市下辖的海澄港镇)[37](《福建省图》)。
与隆庆开关大致同时,菲律宾沦为西班牙的殖民地(1571年起)。此前的1514年,最早来华的葡萄牙船已抵达广东海岸。1557年葡萄牙人已通过贿赂租借等手法,窃居澳门。此后的1579年,最早来华的西班牙船从菲律宾抵达中国广东海岸[38](p.127)。1580年,西葡两国合并(1640年又分开),西属菲律宾和葡租澳门成为同一个国家殖民者和商人的地盘。1583~1584年,澳门至菲首府马尼拉的贸易航线开通。于是就形成了沟通中菲美欧,兴盛两个多世纪的所谓”马尼拉大帆船贸易“(Trade of Manila Galleon)。即澳门的葡船漳州的华船等将中国生丝、绸缎、瓷器、玉器、铜器等运到马尼拉出售,换取美洲的贵金属和菲律宾的产品(糖、米、蜂蜡、马尼拉麻、贝壳等),运回中国。西班牙的所谓大帆船(Galleon)则将美洲的金银和土产从西属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运到马尼拉出手,然后把中国货物运回阿卡普尔科在美洲消费。其中有部分中国货物在阿卡普尔科纳税货物价值的10%后由西船转运到西班牙的塞维利亚进入欧洲消费[39](pp.12-15)。17世纪伊始以来,为抵制新教国家荷兰、英国的竞争,西葡商人加强了合作,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开始兴旺……。
所以我认为,在这种形势和背景下,豆薯(栽培)从菲律宾传入我国东南沿海首先是粤闽两省,时间大概在17世纪中叶明清之交,至迟不会晚于17世纪末。当然这也是推测,盼更有研究者知情者惠示。传人者可能是在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中经营中菲间贸易的西葡、中国和菲律宾商人。
四、豆薯在华栽培史抽样考察
豆薯入华后在国内的栽培发展传播史怎样目前一片空白,不过,我们可以走从今到古的研究路径进行追溯。下面,抽样考察几个知名的有一定代表性的豆薯栽培品种的栽培发展史。
我小时候挺爱吃地瓜(豆薯),它又甜,又多汁,又白,又大(比拳头大),皮又易撕,又放得久(可达数月)。我们这些生活仅能温饱的孩子拿它当水果吃,大人们则拿它作炒菜吃。成都郊区的双流县牧马山丘陵地区盛产地瓜(豆薯)。出于好玩,我有时也跟着表爷爷、表孃、表叔们出一下工,种一下地,偶尔也种收过地瓜(豆薯)……现在生活小康了,水果吃得多地瓜吃得少了,但有时候仍买来炒菜或者当水果吃。现在得知,我所吃的甚至种收过的地瓜便是在中国形成的品种——早熟种中的成都牧马山地瓜[40](《豆薯》pp.67-68)。我们先考证牧马山地瓜的栽培史。
新编《双流县志》说,牧马山地瓜以脆、甜、细嫩、化渣闻名,系县内特产之一。民国时期种植面积较大[41](p.194)。民国《双流县志》载:“地瓜,牧马山一带所产向以华阳东路为盛。近五十年则邑境最多最美。每至秋冬盈市山积,负担于道络绎不绝”[42](卷2《土产》)。“近五十年”的前28年便是清末了。清末县志有云:“地瓜,产牧马山,色白味甜,秋后可食’,[43](卷2《土产·蓏属》)。但再往上溯,汪士侃等纂修的嘉庆19年(1814年)刻本《双流县志·土产》却没有“地瓜”条,其他相关篇章也没有地瓜或疑似地瓜的作物记载。至此,似已无必要再循此上溯。不过,中古和近代曾有华阳县,1965年才撤消并人双流县。民国双流县志说的“所产向以华阳东路为盛”也提及华阳。所以可循此追溯一下。民国《华阳县志》记述:“地瓜,蔓生,根似芋魁,有皮膜之,去皮,肉白于雪,味甘脆。俗呼地瓜,无征于古”[44](卷32《物产一》)。这里既说明华阳县产地瓜,又说明“无征于古”。清嘉庆年潘彤等纂修《华阳县志》卷42《物产》内容较丰,分谷、枲(棉麻类)、蔬、果、木、竹、花、草、药、羽、毛(畜兽)、鳞介(两栖爬行类)、货(百货)之属记述,但无地瓜或疑似地瓜的作物(植物)。故在此停住。建国前又有成都县。清同治年《成都县志》有云:“地瓜,蔓生似葛,亦开花结子,茎叶俱不可食。至冬掘其根,根梢似芋魁,有白皮膜之。去皮,肉白于雪,味甘脆,生食熟食皆可。邑谓之地瓜,亦谓之地梨”[45](卷三《食货志·物产》)。这大概是关于成都市双流县牧马山地瓜之最古最详最科学的记述。我认为,地瓜最大的特点是生食熟食皆可,此点同治县志抓住了。从美洲传人的作物中生食熟食皆可的还有几种,如甘薯(红苕)、西红柿(番茄)等。甘薯、番茄皮皆可吃,而地瓜(豆薯)皮不可吃;甘薯皮番茄皮不易撕,地瓜皮很容易撕,其原因就在于它“有白皮膜之”。此第二大特点同治县志也最早点明。豆薯的第三大特点是茎叶等有毒不可食,这点也被发现概括出来了。同治县志的作者观察得这么仔细,想必它应该在当地已栽培多年了。但嘉庆21年刻印的《成都县志》卷6《物产》无地瓜条,在农作物部分也无疑似地瓜(豆薯)的作物。康熙《成都府志》卷21《土产》亦无“地瓜”或疑似地瓜的作物(植物)。我们追溯牧马山地瓜栽培史的工作只好暂时就到这里。
综合以上考察我们可以初步得知,成都牧马山地瓜大概在鸦片战争前的清中叶已传人、开始栽培,在鸦片战争后的清后期已普及,并形成牧马山地瓜这个栽培种。
以上我们考察了我国内地成都牧马山地瓜(栽培种)的栽培史,下面我们再考察一番我国东南沿海某地某种豆薯的栽培史,这样就比较有代表性比较完善了。据《中国农业百科全书·蔬菜卷》“豆薯”条的归纳,早熟种中较有名的品种还有广东顺德沙葛,我们就研究一下顺德沙葛的栽培史。
顺德县在珠江三角洲,广州以南40来公里,县城东南距海岸也就40来公里,水陆交通发达(包括河运和海运)[46](《广东省图》)。1992年县改市。新编《顺德县志》讲,该县农作物中薯芋类有沙葛,其中历史悠久地方特色鲜明的有乐从镇和北涪镇西部的上僚、水口等几个管理区所种植的沙葛。顺德沙葛皮薄肉脆甜,可作水果生食,被美称为“土雪梨”,亩产四千余公斤[47](p.305)。民国《顺德县志》“物产”篇下注明:已见(清咸丰)郭志者不录。但在右蔬之属记:“番葛,本外洋种,可生食”[48](卷1《舆地略·物产》)。我推测,这里的“番葛”可能是指沙葛,即豆薯一地瓜等,因它谈到了番人栽培、从外国传人、可生食、又是薯等要素。清咸丰年《顺德县志》“物产”篇分谷属、蔬属、瓜属、果属等。蔬属、谷属皆无沙葛或疑似沙葛的作物。但瓜之属列出该县产“王瓜、金瓜、合子瓜、土瓜、冬瓜、苦瓜、丝瓜、香瓜、葫芦”[49](卷3《舆地略·物产》)。联系到《中国农业百科全书·蔬菜卷》“豆薯”条说它别名沙葛、凉薯、地瓜、新罗葛、土瓜(p.67),联想到我的一位来自云南保山的博士生说他们那里称之为土瓜,所以可以初步判定此土瓜便是我们四川人所说的地瓜(儿),尽管该志没有其他的介绍。我的判断得到当地学者的印证。新编《顺德县志》提到,清咸丰年《顺德县志》和民国《顺德县志》记载,本县栽培的蔬菜品种蔬属中有沙葛;瓜属中有土瓜[50](p.305)。可见所说的沙葛、土瓜、番葛都指同一种菜果作物——豆薯(地瓜),只不过在不同时期叫法不同。由此再溯至乾隆15年(1750年)《顺德县志》“物产”篇,其瓜(类)下载有“王瓜、金瓜、合子瓜、土瓜、冬瓜、苦瓜、丝瓜、香瓜、葫芦”,蔬(类)下栽有“薯”[51](卷4《食物志·物产》)。分析瓜类内容,咸丰《顺德县志》的记述基本同于乾隆县志,只是少了一个“西瓜”。基于同上理由,可知此土瓜乃豆薯非红薯(甘薯等)。所以乾隆十五年《顺德县志》所记土瓜大概是豆薯在华栽培的最早记录。由于不再有更古老的清代顺德县志,我们对顺德沙葛栽培史的追溯到此为止。
综上所考可知,顺德沙葛大概是从清初17世纪末从海外传入的。在大田种植利用了好长一段时间约好几十年吧,才引起文人注意,在1750年的《顺德县志》中把它记载下来,并初步定名为土瓜。后经过番葛的过渡,再后来便演变为今名之一沙葛。
《中国农业百科全书·蔬菜卷》“豆薯”条说早熟种中较有名的还有广西水东沙葛。广西既濒海又沿边,与越南接壤。前已提及,越南是豆薯传播的重要中转地,传人菲律宾的豆薯也直接传入越南,再从越南传人印支各国和泰国。所以能搞清广西水东沙葛栽培史或许对搞清传播史有所裨益。我们查知,水东为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下的城关镇及周围地区,是著名的沙田柚子的主产地。新编《融水县志》仅简略提到:凉薯(即豆薯、沙葛、地瓜等)栽培主要分布在融水(该镇为县府驻地)、中寨、安太、洞头、英洞、滚贝、杆洞、大浪、拱洞等乡镇[52](p.134)。融水自治县在明清民三代皆为融县,1965年才改为融水苗族自治县。查民国《融县志》“物产”中的谷属、菜属、果属等均无地瓜或疑似地瓜的作物(植物)[53]。(卷3《物产》)。至此,似无再溯之必要。 综合以上考察我们可以做出总结,原产美洲的豆薯(地瓜)于16世纪下半叶由西班牙人传人亚洲东南亚的菲律宾。菲律宾第一大岛吕宋岛北部海岸离中国广东海岸最近处约350海里(吕宋北部拉瓦格市(港)距汕头市(港)约360海里)[54](《东南亚地区图》),驾帆船几天便可到达。中菲之间从郑和下西洋起便有着比较密切的往来,16世纪80年代起又兴起了联结中国、西占菲律宾、西属墨西哥的“马尼拉大帆船”国际贸易,长盛不衰。所以大概在17世纪末豆薯(地瓜)栽培传人中国广东、福建,以后,再由此传人中国南方和西南各省。台湾和海南栽培的豆薯则可能在18世纪时从东南亚直接传人。今天,豆薯一地瓜的主要产区有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重庆等省区市,福建、湖南、湖北、海南、台湾也有种植。豆薯(地瓜)在中南和西南各省区市的农业特别是蔬菜水果业中仍发挥着一定的作用,丰富着人们的物质生活。[基金项目:四川省哲社“十五”规划项目“新大陆农作物在世界、中国的传播和意义”]
注释:
①农史四刊为《中国农史》、《农业考古》、《古今农业》、《农史研究》;廿五年指1980—2004年。
②cf. M.Sorensen:“Supercrop”,Natural History,April 2004,Vol.113,Issue 3.笔者按,Dolichos为拉丁语,意为扁豆薯。
③从1572年西班牙远征菲律宾的第三支船队起,远征队就是在墨西哥组织从墨启航的。见严中平:《老殖民主义史话选》,第278~279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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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6][17][18][19][20][21][27] Marten Sorensen:“Supercrop”,Natural History,April2004,Vol.113,Issue 3.
[9][10]Wolfgang J.Grtineber9:“Letters”,Natural History,Oct.2004,V01.113,Issue 9.
[11]李瑶:《中国栽培植物发展史》,北京,科学出版社,1984。
[12]编委会:《中国大百科全书·农业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0。
[13]郑金贵:《台湾现代农业科技》,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00。
[22]严中平:《老殖民主义史话选》,北京,北京出版社,1984。
[23][33]邵献图等六人:《外国地名语源词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
[28](北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四库全书》,第484册,台北,商务印书馆文渊阁版,1982。
[29]闵宗殿:《中国农史系年要录》,北京,农业出版社,1989。
[32](明)严从简:《殊域周咨录》,余思黎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3。
[34][35](明)张燮:《东西洋考》,谢方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1。
[36][39]张廷茂:《明季澳门与马尼拉的海上贸易》,《岭南文史》,1999,1期。
[37][46]编委会:《中国地图册》,北京,地图出版社,1983。
[38]E.H.Blair & J.A.Robertsontr.& ed.:The Philippine Islands.1493—1898,Cleveland,The Arthur H.Clark Co.,1903,Vol.6.
[40]编委会:《中国农业百科全书·蔬菜卷》,北京,农业出版社,1990。
[41]编委会:《双流县志》,成都,四川省人民出版社,1982。
[42]刘估、刘咸荣:《民国双流县志》,1937,《中国地方志集成》,第3卷,成都,巴蜀书社,1992年影印。
[43](清光绪)彭琬等:《双流县志》,板藏考棚光绪三年新镌,成都,川大图书馆藏。
[44]陈法驾等:《民国华阳县志》,1934,《中国地方志集成》,第3册,成都,巴蜀书社,1992。
[45](清同治)罗廷权等:《重修成都县志》,成都,川大图书馆藏线装刻本。
[47][50]编委会:《顺德县志》,北京,中华书局,1996。
[48](民国)周之贞等:《续修顺德县志》,1929,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影印本,1993.
[49](清咸丰)郭汝城等:《顺德县志》,成都,四川省图书馆藏清咸丰年线装刻本。
[51](清乾隆)陈志修,胡定等:《顺德县志》,《稀见中国地方志汇刊》,第45册,北京,中国书店,1992。
[52]编委会:《融水苗族自治县志》,北京,中国书店,1998。
[53]刘斯誉、路顺德等:《民国融县志》,油印本,1933。
[54]编委会:《最新世界地图集》,北京,中国地图出版社,1990。
Research Report on History of Yam Bean's Cultivation and Spread
Zhang Jian
(Faculty of History,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Sichuan 610064)
Abstract: As a vegetable—fruit crop, Yam bean (called Digua by the southwestern Chinese ) was introduced from America and domesticated and cultivated firstly by the Peruvian Indians. With the great geographical discovery at the end of 15th century, the western—Europeans in the 16th century recorded yam bean. The Spanish spread the (cultivation of ) Yam bean into Philippines in the next half of the 16th century. Since then it spread over the southeastern Asia from Philippines. The (cultivation of ) Yam bean was probably spread into the southeastern littoral of China at the end of the 17th century by the merchants of Spain, Portugal, China and Philippines who engaged in the trade between China and Philippines under the international trade of the Manila Galleon. Later on it spread over the regions of China with suitable conditions for growing Yam bean and formed gradually some famous cultivars. "The Shunde County Annals" in the reign of Emperor Qianlong wrote down the Yam bean from Shunde county in Guangdong among those cultivars. The "Chengdu County Annals" during Emperor Tongzhi recorded firstly the Yam bean from Muma Mountain in Chengdu among them. The Yam bean—pachyrhizus can be eaten raw by people as a fruit and used as a fried dish too, enriching people's material life.
Key Words: Pachyrhizus, Westerners , Asia, China.
[作者简介]张箭(1955—),男,四川成都人,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南开大学历史系博士后研究人员,研究方向为世界中世纪史和中国近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