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斋 2006-10-18 12:02
评《先秦青铜生产工具》
王贵民
(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 100732)
中国经济史研究2005/1
陈振中先生编著的(先秦青铜生产工具)一书,已于2004年4月由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煌煌巨著,为文132万言,收录各类青铜生产工具7400多件,举凡历来传世品及截至20世纪90年代初的考古出土资料,从28个省、市、自治区的将近百个研究、文博单位的藏品进行蒐辑,齐全可称“全国之最”,着实填补了一项空白。
本书既求全而更求真,附图4000余件,照片800多幅,大多取自原有文献,其中自不免新旧大小不一,千差万别,也一仍其旧,保存原貌;而对新出的器物需新制线图和照相者,除切近实物,纪录尺寸切合原件之外,对于只能隔着玻璃观察的展品,所制线图尺寸必有误差者(在一厘米之内),则标以“约”、“摹绘”的字眼,以资区别。由此一斑可以窥见其所达到的精细、精确的程度,从而可使利用者放心勿疑。
本书更重要的特点,还在它的科学性。全书的主要内容是两个表:按28个省区的分区统计表、按生产工具分类一览表。分省区的统计表将每一个省区的各类青铜工具依历史阶段(早期、商、西周、春秋、战国等)顺序,列出数量的小计、合计栏目,同时又将各省区的合计表集在一处,置于最前面,称作“总表”。这样便于宏观概览,了解地区之间总数及某些类器物件数的差异,多少能反映出地区历史阶段社会生产发展的不平衡,大致能看出一个朝代中心区与边远区的差别;而在各省区的统计表中,各类工具的出士时、地亦按历史阶段顺序排列,并分阶段的作出小计,最后作出本省区的合计。这样也就易于说明各省区内生产工具的发展变化,从而反映其社会生产历时的发展变化。对于所有传世品则另归一类,制成一表。
科学的分类、定名,是本书的重要研究成果之一。青铜生产工具种类繁多,形制、功用不断地变化,人们对某些器类的称名也存在分歧。本书作者经过长期的研究,建立了科学的分类与定名的原则,对原始资料的名称界定,订正了前此某些定名的讹误。本书在两个表之前就用了一个篇章:“先秦青铜生产工具概述”,对全部工具分为12大类,分别详尽地界定名称、描述形制、分出型式,并举例介绍其细部特征及其大小尺寸。而在“一览表”中,作者所建立“器物形制及尺寸”栏目,对每一件工具则具体地加以繁简不一的描述。
需要提及的是:作者的这一研究梳理过程是建立在囊括所有文献记载与实地观察大量青铜器物基础上的,并参照了许多中外民族学资料。在观察器物中特别注意到其大同中的小异,认真研究其由于使用而遗留下的磨损部位,发现同一功用的工具因时间、地区不同而有不同的形制;而形制大体类似的工具,也因其宽窄厚薄的不同而分属于功用不同的工具,并考原寻流,以确认其功用和类属,从而提出了一些很有见地的观点。诸如:认为空头条形端刃器,是原始农业工具木锄、尖头木捧向金属工具演进过程中形成的,随后才进一步发展成为各种不同的刃套。其中农业工具耒,耜、锄、镢的刃套占有相当比重,从中又进一步提出区分各类工具刃套的标准;青铜刀和空头条形端刃器,在出土的先秦青铜生产工具中是使用地区最广、时间最长、数量最多的两类,它们也使用于农业生产,或有相当数量本属农具,则可以证明使用于农业生产的青铜工具在先秦决不是个别的,偶然的,局部的;而是大量的,长期的,广泛的。这些论述,应引起古史学界的重视。
本书固然是一本工具书,是经过科学整理的工具书,具有科技的特色。但是它的价值并非止于此。
作者是从经济史、社会史的层面上着眼而完成这项工程的。我们不妨将本书同作者的另一部著作《青铜生产工具与中国奴隶制社会经济》《中国社科出版社,1992》联系起来,便不难看出作者专心致力于先秦青铜生产工具的收集整个工作,是为探索、丰富重大史学理论问题而作的基础性工作之一。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合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原理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然而作者认为:过去对每一个社会阶段的科学说明是不等同的,有的还比较粗略。正如列宁所说,马克思、恩格斯对资本主义以外的“其余各种社会形态”,“尚未经过专门的实际研究和详细分析。”(《列宁全集》第l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页)特别是当时对亚非古代东方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也如此。世界四大文明古国皆出现在这一地区,从生产技术形态看,均属青铜器时代,在世界范围内的编年大约是从公元前四千年至前一千年或稍晚。无论在中国或其他文明古国都长达二、三千年以上。地区上包括亚非大陆的绝大部分,是当时的文明中心地带。遗憾的是对之了解研究很不够,迄今未做出科学的严肃的高层次的理论概括,以致在前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和历史理论中没有反映或反映甚少,基本上成为理论的缺环。作者的工作即是以中国为例,通过丰富翔实的史料,深入揭示和描述了中国古代以青铜生产工具为代表的生产力状况,及其决定当时经济关系的具体过程及其特点,诸如先秦时代大型水利工程的兴建,耦耕的耕作形式,农村公社带着它显著残余进入历史,井田制和分封制的实行,官营手工业的垄断经营,商品经济不发展,等等,无不与青铜生产工具的广泛使用而又使用不充分有关,这些都为探求、丰富这一理论缺环,做了有益的工作。当然,对于这些论述,学术界也许还存在不同的看法,但它在当前学术界较为淡漠于理论探讨的氛围中,便显得可贵。
仅凭一人之力完成这样大型工具书的编著,可以想见到如何的费时费力!陈振中先生花了二十余年的光阴,寝馈其中,亲历了中国大陆省区中近百的文博、研究单位,目验手记,及至室内校勘整理,对7000多件器物——审视推敲、纪录,然后加以分期分类编排,其中经历的艰辛、显现出的毅力,可谓达到极限。这一精神“产品”也是有意义的。华觉明先生给本书写的《序》中说、“由于工具书要求尽可能的完备、确凿和合理编排,做起来非常艰苦、繁琐又无名无利。在当前学风流于浮躁、急功好利的情况下,很少人愿意担当这类苦差事,或者就是粗制滥造、草率成编。陈振中先生的这本书和他的毅力、耐心与刻苦精神,才更值得重视和钦佩。读者是有鉴别力的,好书,真正有价值的书,自会传之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