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元代河患与贾鲁治河

元代河患与贾鲁治河

元代河患与贾鲁治河

邹逸麟

载《椿庐史地论稿》


元代在黄河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时期。这是从两个方面来理解的：一、黄河自南宋初年南决夺淮泗人海以后，河道不断南摆，到金代末年下游河道大致自卫州汲县(今河南卫辉市)东南流夺泗水，经徐、邳人海，最南未逾过濉水一线。元初，黄河下游开始夺涡、颍二水人淮，达到了黄河冲积平原南部最右的极限①。自有文献记载以来，到这个时候，黄河下游河道已在广大冲积平原上自北而南转了一圈。明清时期黄河南决夺涡、颍入淮成为常见的事，淮河中下游水系由此经常受到黄河的严重干扰，黄患始由豫东、鲁西南波及淮北平原。这些都是元代所开的先声。二、金代以来，黄河下游长期没有一条固定的河道，往往在决口以后，或夺天然河道、或平地漫流而行，堤防残破，支分繁多，变迁紊乱。元初以来亦类此，这对黄河下游河道的治理，水灾的消弭，都是极为不利的。大德以后．逐渐形成了以东南于徐州入泗的汴道一股为正流。元顺帝至正十一年(1351)贾鲁治河即在汴道基础上加以修竣，形成了一条固定的黄河正流，史称“贾鲁河”。因河道水深岸固，被称为“铜帮铁底”②。明代洪武以后又作为黄河下游的一股一直保持到明代嘉靖后期③，前后也有二百年之久。其间虽不免时有决口和改道，但当时的河臣们心目中往往视此为理想的黄河下游河道，要恢复这条故道。这是金代以来黄河历史上所罕见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关于黄河下游在金元之际的变迁，笔者在《中国自然地理·历史自然地理》(中国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黄河一篇中已有详论，在此不再赘述。
②(明)潘季驯：《河防一览》卷8《黄河来流艰阻疏》。
③《明史》卷84《河渠志·黄河下》万历二十七年刘东星上言：“河自商、虞而下，由丁家道口抵韩家道口、赵家圈、石将军庙、两河口，出小浮桥，下二洪，乃贾鲁故道也。自元及我朝行之甚利。嘉靖三十七年，北徙浊河，而此河遂绝。潘季驯议复开之，以工费浩繁而止”。

鉴于上述二点，我们认为研究元代黄河的变迁，对了解整部黄河的历史，无疑是有一定的重要意义。

一、贾鲁治河前的元代河患分析

探讨一个时期黄河变迁的规律，首先要掌握这一时期河患的基本情况，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但要对元代河患作一个比较确切的统计，却存在着不少的困难。
首先是记载脱漏不全。我们知道，蒙古军大规模入居河北平原是在太祖铁木真八年(1213)。入居黄河沿岸地区则在太宗窝阔台四年(1232)。就在这一年二月蒙古军围归德府城(今河南商丘)，决河水以灌城，结果河水从城西北而下，至城西南人故濉水道，城反以水为固①。这是黄河历史上第一次夺濉水入淮。隔一年，南宋端平元年(1234)宋将赵葵入汴城(今河南开封市)，蒙古军南下决开封城北寸金淀(城北二十余里)，以河水灌城，河水夺涡入淮②。这是黄河历史上第一次夺涡入淮。从这以后到至元九年(1272)才有河决新乡的记载。其问近四十年没有任何关于黄河决溢的消息。自至元九年以后，又经11年，二十年河决原武，二十三年有河决十五州县的记载。从前后的河患的事实来分析，这前后共五十余年内不可能不发生决溢。那是因为正值战乱期间，记载散佚，使这一时期黄河的情况就成了一纸空白。其次，历来研究黄河当以正史河渠志为基本资料，但是《元史·河渠志》却是诸正史河渠志中修得最差的一部。《元史》仓促成书，前后分二次修撰，历时共只331天。且出于众人之手，未及统一整理。作者将黄河分成前后二篇，上篇大段抄录地方官吏奏牍，所载多系河道工程；下篇全录欧阳玄《至正河防记》，主要记述贾鲁治河的经过和工程设施。至于元一代黄河前后流经地点，决口后改道路线，均未所见。清人吴邦庆《畿辅水利辑览》评云：“元史河渠志只似据公牒移文，别无纲领，不足论。即如黄河，一见于17卷上，中间以济州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金史》卷116《石盏女鲁欢传》。
②(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47。

滏河……，17卷下又标黄河为目录，欧阳原功至正河防记将及一卷。此其首尾衡决，遑论史裁。吾不意宋金华载笔，而有此著作也!”(见《畿辅河道水利丛书》)胡渭也说元代“河之所经，不可得详。”①因而欲知详情，必需从本纪、五行志中钩稽有关资料，不免显得琐碎，难成系统。探索其中变迁规律，则更非易事。再次，有关河决的记载，一般都过于简略。如《元史》卷14《世祖纪》载，至元二十三年(1286)“冬十月，河决开封、祥符、陈留、杞、太康、通许、鄢陵、扶沟、洧川、尉氏、阳武、延津、中牟、原武、睢州十五处。”这是说黄河在这十五个州县境内都有决口，至于究竟是同时决口，还是先后决口?黄河分成几股，流经哪些地方?都不得而知。我们只能根据这些仅有的记载加以推测了。又如至元二十五年(1288)，“汴梁路阳武县诸处河决二十二所”。②这二十二所(处)究竟全在阳武县境内，还是包括别处，均不清楚。大德二年(1298)六月“河决蒲口，凡九十六所”。③《元史·成宗纪二》载，遣尚书那怀、御史刘赓等塞之，“自蒲口首事，凡筑九十六所”。这九十六所的分布地点并未记载下来，因而河道决口后所经流的路线也就无法知晓。由于上述种种，要想对元代河患做一个比较完整统计，在资料条件上存在着难以弥补的缺陷。
但话又得说回来，即使如此，我们要对元代的河患进行分析，不能不勉为其难地制作一份河患表，主要根据《元史》，兼以补充其他资料，附录于后。
从本表中可看出元代黄河下游河道变迁的特点，大致有下列几个方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清)胡渭：《禹贡锥指》卷13下。
②《元史》卷65《河渠志二·黄河》。
③《元史》卷50《五行志一》。

一、决溢十分频繁。从至元九年(1272)算起，到至正二十八年(1363)，也就是元代统治的九十年中，决溢约有六七十次之多，平均每1.4年决溢一次。决口的处所有二三百处。当然这仅是个约略的数字。如至元九年(1272)至二十三年(1286) 间，只有二十年河决原武一次，河道却从新乡决口而转为东南由汴、涡、颍诸道入淮。胡渭亦云：“元至元九年，河决新乡县广盈仓岸，时河犹在新乡、阳武间也；不知何年，徙出阳武县南，而新乡之流遂绝。据史，至元二十三年河决，冲突河南郡县凡十五处。二十五年，汴梁路阳武等县河决二十二所，水道一变，盖在此时矣。”①可见其问必有决口改道而被史书所阙载的。因而当时实际情况远较资料中所反映的更为严重。
二、决溢地点分布，从已有的记载来看，大致可以泰定(1324—1327)年间，分成前后两期。前期决溢地点主要集中汴梁路范围内。汴梁路辖境相当今河南省以开封地区为中心，西至荥阳汜水镇，北至封丘、延津，东至民权、柘城，南至漯河市、项城。决溢的地点经常是封丘、原武、阳武、开封、杞、太康、通许、睢州(今睢县)、睢阳(今商丘)等，即汴、涡、颍三股分流上。后期则集中在北决的几股支流上，以曹州境内为最多。
三、长期多股分流，以汴道为正流。至元二十三年黄河决口的地点有开封、祥符、陈留、杞、太康、通许、鄢陵、扶沟、洧川、尉氏、阳武、延津、中牟、原武、睢州十五处。从这十五处地点，推测当时黄河在原武、阳武境内分成三股：一股经开封、通许、太康，下游夺涡水入淮，一股经中牟、尉氏、洧川、鄢陵、扶沟，下游夺颍水入淮，一股即由原武、阳武、开封、陈留、杞县、睢州，东流注入泗水，大致即金末以来的汴道。因其流向与古汴水大致相同，故有是称。
自此以后，黄河在三条分流上连年都有决口，至元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二十七年、元贞二年、大德元年、二年、八年、九年，河水在阳武、开封、祥符、封丘、睢阳、杞县、通许、太康、襄邑、宁陵等处决ISl，漂没稼禾，淹没民屋，而大多向南决口，人涡人颍二道沿岸的陈(今河南淮阳)、颍(今安徽阜阳)二州受灾尤为严重。
走汴道的一支黄河，元初以来沿岸堤防已残破不堪。如自陈留至睢州(今睢县)百余里间，南岸旧有决口十一处之多；大德元年(1297)、二年连年在杞县西北四十里的蒲口决口，口门千有余步，洪水东流二百余里，于归德(今商丘)附近复归故道。元初，杞县城曾一度被河水冲毁，于城北二里别筑新城，旋又修复旧城，河水在城西北即分成三支，正流经新城之北行睢河故道，南支走老城之南，经太康注入涡河，俗称三汊口；不久南北二汊被塞，“三河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清)胡渭：《禹贡锥指》卷13下。

水，合而为一”，下流不畅，又上溢为灾①。
至元以后在多股河道中，逐渐形成了以汴道为正流。例如大德元年蒲口决口后，尚文建议不塞决口，决流当东流至归德横堤之下，“复合正流’。次年蒲口复决，“是后水北人复河故道，竟如文言。”②又如大德八年正月辛巳，“自荥泽至睢州，筑河防十有八所。”③元末贾鲁治河以后，“河乃复故道，南汇于徐，又东入于海。”④由此可见，元时均以荥泽、睢州、归德至徐州汇泗入淮的汴道为黄河的正流。但这条河道据大德年问尚文巡视后反映，河堤残破，“南岸旧河口十一，已塞者二，自涸者六，通川者三；岸高于水，计六七尺或四五尺，或高下等，大概南高于北，约八九尺，堤安得不坏，水安得不北也。”⑤那时济州河、会通河已开。为了防止黄河北冲毁运，元朝政府宁愿南决，不使北决。在北岸“远筑长垣，以御泛滥”。南岸决口则听便不塞，以分疏为治河方针。如大德九年黄河决徙，逼近汴梁城，遂开董盆口，分入巴河，减泄洪水。皇庆年间开封小黄口决口，任其分流而不塞。可是南岸的天然河流，河身窄狭，“不足吞伏”，“致使连年为害。”⑥
元代至大(1308—1311)以后，河势渐北。至大三年十一月，河北河南廉访司言：“近岁毫、颍之民，幸河北徙，有司不能远虑，失于规划，使陂泺悉为陆地。东至杞县三汉口，播河为三，分杀其势，盖亦有年。……即今水势趋下，有复巨野、梁山之意。盖河性迁徙无常，苟不为远计预防，不出数年，曹、濮、济、郓蒙害必矣。”亳即今安徽亳州市，为涡水所经，颍指颍州，今安徽阜阳，为颍水所经。上述记载说明至大以来，故河主要走经过杞县的汴道，并有向北决巨野泽、梁山泊的趋势。果不出所料，到了泰定年间(1324—1327)，终于在汴道以北又出现了至少一条可能还不止一条新道，以致濮阳、汲县、长垣、东明、济阴(今菏泽)、成武、定陶，先后都成了黄河决口地点或修筑河堤地点，这条很可能就是金大定明昌间黄河正流故道。但这条故道不经过濮阳，所以可能是除了恢复这条金代故道外，又从汲县分出一股东北流向白马(滑)、濮阳(今濮阳西南)，大致是北宋的故道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元史》卷65《河渠志二·黄河》、《元史》卷59《地理志》。
②《元史》卷170《尚文传》。
③《元史》卷21《成宗纪四》。
④《元史》卷66《河渠志三·黄河》。
⑤《元史》卷170《尚文传》。
⑥《元史》卷170《尚文传》。

从前至元至后至元的半个多世纪的记载来看，虽然初期有时正流走颍、涡，后期又出现汴北的新道。不过经常的情况则始终以汴道为正流。至大年间有人预言黄河有北决“复巨野、梁山之意。”泰定以后，才突破常态，正式出现了“复巨野、梁山”的局面。至顺元年曹州成武、定陶县境分筑魏家道口河堤，就是为了防御河水的北决。①至正三年(1343)五月，河决曹州白茅口(今曹县西北白茅集)；四年正月，河水又决曹州(见附录)；五月连续大雨二十余天，河水暴涨，水平地深二丈许，北决白茅堤；六月又决金堤，北岸虞城、砀山、丰、沛和运河以西今鲁西南所有州县直至会通河东岸的任城(今济宁)、汶上等处，皆遭水患。水势还北侵安山(今山东梁山东北)一带，沿会通河和北清河道，泛滥于北清河沿岸济南、河间所属州县，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灾害。②最后甚至将济阴县(今山东菏泽)、济宁路治(今钜野)两处城邑都漂没殆尽③。至正九年(1349)元朝政府才决意兴工治理，于是有贾鲁治河之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元史》卷65《河渠志二·黄河》。
②《元史》卷65《河渠志二·黄河》。
③《元史》卷50《五行志一》。

二、贾鲁治河和贾鲁河

上文提及，至正四年河决白茅堤，接着又溃金堤，并河郡邑，均遭漂没，民居昏垫，壮者流离。元顺帝召集群臣讨论治河方略，特命贾鲁行都水监。鲁亲自循行河道，考察地形，往返数千里，并绘制沿河地图，又上治河二策：一是修筑北堤，以制横溃；二是疏塞并举，挽河东行；使之恢复故道。不久迁右司郎中，事未竟行，而河患仍不息。至正九年脱脱任丞相，又集召群臣议论治河，众以为非由贾鲁出来主持其事不可。十一年(1351)四月命贾鲁以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调集了十七万军民，开始治河。“是月(四月)二十二日鸠工，七月疏凿成，八月决水故河，九月舟楫通行，十一月水土工毕，诸埽诸堤成。河乃复故道，南汇于淮，又东人于海。”①
贾鲁能在短短的七个月中，结束了至正三年以来近九年的河患，主要是他亲自踏勘了黄河下游河道，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并且总结了前人治河的经验教训，设计了下游河道的综合治理方针，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施工。他的“疏塞并举”，准确地说是“疏、浚、塞”三者并举。疏就是疏导积水，“酾河之流，因而导之，谓之疏”。浚就是浚深河床，“去河之淤，因而深之，谓之浚。”塞就是堵塞决口，“抑河之暴，因而扼之，谓之塞。”疏浚的对象有四：一是生地。就是避开原来弯曲的故道，为截弯取直而开的平地，“生地有直有纡，因直而凿之，可就故道。”二是故道。“故道有高有卑，高者平之以趋卑，高卑相就，则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