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斋 2006-10-18 11:02
明清时期江南的商品流通与水运业的发展－－从日用类书中商业书有关记载来研究明清江
陈学文
浙江学刊199501
明清时期日用类书的编纂、翻刻很普遍，其中介绍水陆行程和经商知识的商业性书籍，因为能适应大批外出经商的商贾与士子学人科举应试的实际需要，尤其受人欢迎。这类书籍尽管书名不一，内容大体相似。基本上可分三大类：一是以"天下水陆行程"命名的，如隆庆四年黄汴《一统路程图记》（又名《图注水陆路程图》，杨正泰校注题名《天下水陆路程》，山西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２年。实为一书的异名）。万历四十五年商浚《水陆行程》；二是以"便览"、"要览"命名，兼介水陆行程的，如余象斗《新刻天下四民便览三台万用正宗》卷二十一《商旅门》（万历二十七年）ｄàｎ＠①漪子《士商要览》（天启六年）；三是商贾、路程并重，并含日用知识的，如天启六年程春宇《新安原版士商类要》，吴中孚《商贾要览》（乾隆五十七年）。上述这三类书我们姑名之为"商书"，是我国宝贵的文献资料。它是民间编纂的，有些还是编纂者亲身经历过的，如黄汴在《一统路程图记》自序曰："弱冠随父兄自洪都至长沙，览洞庭之胜，泛大江，溯淮扬，薄戾燕都。是年河冰彻底，乃就陆行。自兖至徐，归心迫切，前路渺茫，苦于询问，乃惕然兴感，恐天下之人如之厄于歧路者多也。后侨居吴会，与二京十三省暨边方商贾贸易得程图数家，于是穷其闻见，考其异同，反复校勘，积二十七年始成帙。这些书籍内容丰富、真切，只是国内收藏很分散，一些则收藏于日本等国。
明清时期江南水运事业很发达，担负着商品流通和漕运、旅行等繁重运输任务。利用商书中有关记载，深入研究明清时期江南水运史，将对当前发展水运事业和推进市场经济的发展，有一定借鉴意义。
习斋 2006-10-18 11:03
一
明清二代建都北京，要维持庞大政府机构的财政开支和物资消费，需要经济发达的江南、华南、长江中游等地源源不断地通过水陆交通运输线将粮食、棉织品、丝绸等衣食生活资料运送到北京。明人叶绅说："直隶之苏松常、浙江之杭嘉湖，约其土地，虽无一省之多，计其赋税，实当天下之半。"（转引徐光启《农政全书》）江南经济十分繁荣，许多物资需要运往外地作为商品进行交换，这就对江南水运业的发展产生客观需求。而江南地理环境多水网地带，有长江、太湖、运河三大水系，舟楫可以藉之南北东西纵横航行。又有许多河港汊泾等水道通小船，县、区社、乡、镇、村之间也有各种类型的船只行驶。这些就是江南水运事业发展的客观条件。吴越地区自古以来就以舟楫为生的，且有数千年造船的历史，技术高超，能造出各种各样的船ｚｈī＠②，为水运业发展提供运输工具。吴越一带居民住在水边，驾舟航行十分娴熟。明清二代政府对江南水利工程疏浚修建很重视，如明代的周忱、夏原吉、潘季驯等人对江南水利事业都有过重大的贡献。
明清有十多种商书，这些商书从不同角度详细记载了江南水系和运输系统、路线，绘划出江南水运系统。现就几部商书大体按成书先后将江南水运系统罗列如下：
（一）以江南为起迄点
黄汴《新刻水陆路程便览》（隆庆四年）
卷二，第２８条，（下不注条，仅列原编号）
浙江市政司至所属府。
卷七，杭州府官塘至镇江府水。
（６）杭州迂路由ｌàｎ＠③溪至常州府水。
（７）苏松二府至各处水（路虽多迂，布客不可少也）：１．苏州由嘉兴府至上海县；２．松江府由南翔至上海县水；３．松江府由官塘至苏州府水；４．松江府由太仓至苏州水，５．松江府搭双塔船至苏州府水；６．松江府由周庄至松江府水；７．松江府由嘉定县三白荡至苏州水；８．苏州由陶家桥至松江府水；９．陶家桥至刘家河水；１０．白鹤江由烧香山至松江府水；１１．松江府至金山卫；１２．松江府至吴淞所水陆；１３．松江府至乌泥泾；１４．陶桥至各处水。松江由官塘至苏州水。
（３６）松江府至青村所水。
程春宇《士商类要》（天启六年）卷一
（１２）杭州由长安至上海县水路。
（１９）苏州由双塔至松江府水路。
（２０）苏州由太仓至南翔镇水路。
（２２）苏州由湖州至孝丰县水路。
（２３）苏州由常熟县至通州水路。
（２４）太仓由常熟转至常州水路。
ｄàｎ＠①漪子《新刻士商要览天下水陆行程图》（天启六年）卷一
（１２）杭州由长安至上海县水路。
（１９）苏州由双塔至松江府水路。
（２０）苏州由太仓至南翔镇水路。
（２６）杭州跳船至镇江府。
（２９）湖州四门夜船至各处。
（３０）北新关至缸窑瓶窑水。
（３５）杭州府至上海县水。
商浚《水陆路程》（亦有作壮游子纂）（万历四十五年）：
卷七，对上书所列诸水路该书都有记载，此处不赘列，但多几条水路：
（７）苏松二府至各处水。
（２２）苏州由湖州至孝丰县水路。
（２３）苏州由常熟县至通州水路。
（２４）太仓由常熟转至常州水路。
赖盛远《示我周行》（乾隆三十九年）中集：
苏州府由双塔至松江府水路程。
苏州府由太仓州至南翔镇水路程。
苏州府由湖州府至孝丰县水路程。
苏州府由常熟县至通州水路。
常州府由常熟县至太仓州水路。
浙江省城由长安坝至上海县水路。
赖盛远《示我周行》续集
浙江塘栖由余杭县至富阳县路程。
吴中孚《商贾便览》（乾隆五十七年）卷七
（１９）苏州府由双塔至松江府水路程。
（２０）苏州府由太仓州至南翔镇水路程。
（２２）苏州府由湖州府至孝丰县水路程。
（２３）苏州府由常熟县至通州水路程。
（２４）常州府由常熟县至太仓州水路程。
（４４）浙江塘栖由余杭县至富阳县水路程。
（４７）浙江杭州府由长安坝至上海县水路程。
（二）起点或迄点在江南的
黄汴《新刻水陆路程便览》卷五
（１３）瓜州至通州水（本州至苏州府附）
卷七
（１）大江源下水由夏港至无锡县。
（４）江西城由广信府过玉山至浙江水。
（１９）芜湖县由东坝至无锡县有二。
（２４）杭州至补陀（普陀）山水（即南海）。
（２５）扬州府跳船至杭州府水（戒坛附）。
（２７）苏州府跳船至广德州。
（２８）苏州由广德州至徽州府水陆。
（３６）松江府至青州所水。
（３７）休宁县至杭州府水。
商浚《水陆路程》卷七
（１）大江源下水由夏港至无锡县。
（４）江西城由广信府过玉山县至浙江水。
（１７）江西由休宁县至浙江水。
（１９）湖口县由东霸至无锡县水。
（２７）苏州跳船至广德州水陆。
（２８）苏州由广德州至徽州府水陆。
（３７）休宁县至杭州府水。
程春宇《士商类要》卷一
（２）徽州府由严州至杭州水路程。
（１０）杭州府由苏州至扬州府水路。
（１８）苏州由杭州府至南海水路。
（２１）苏州由东坝至芜湖县水路。
（２７）镇江由洋（扬）子江至荆州水路。
ｄàｎ＠①漪子《新刻士商要览天下水陆行程图》卷一
（２）徽州府由严州至杭州水路程。
（１０）杭州府由苏州至扬州府水路。
（１７）苏州由四安至徽州府水路。
（１８）苏州由杭州府至南海水路。
（２１）苏州由东坝至芜湖县水路。
（２５）丹阳县由梅渚至徽州陆路。
（２６）丹阳县由句容至南京陆路。
（２７）镇江由洋子江至荆州水路。
赖盛远《示我周行》中集
江南苏州府由四安至徽州府路程。
苏州府由东坝至芜湖县水路程。
浙江省城由绍兴府至南海水路程。
扬州府由泰州至通州水路程。
吴中孚《商贾便览》卷七
（１８）江南苏州府由四安至徽州府水陆路程。
（２１）苏州府由东坝至芜湖县水路程。
（２５）扬州府由泰州至通州水路程。
（３０）镇江府由洋子江至九江府水路程。
（４５）浙江省城由绍兴府至南海水路程。
（三）水陆联运经过江南的
黄汴《新刻水陆路程便览》卷七
（３８）浙江至天台山雁荡山水陆。
卷八
（９）杭州府由东阳县至处州府路。
商浚《水陆路程》卷二
（１６）至浙江福建水路。
卷三 浙江至所属府。
卷七
（３８）浙江至天台山雁荡山水陆。
卷八
（２）杭州府至齐云山路。
（８）杭州府由东阳县至处州府路。
程春宇《士商类要》卷一
（９）杭州由余杭县至齐云岩陆路。
（１１）杭州由江山县至福建省路。
（１３）杭州由西兴至诸暨县陆路。
（１４）杭州由绍台二府至处州路。
（１７）苏州由四安至徽州府陆路。
ｄàｎ＠①漪子《新刻士商要览天下水陆行程图》卷一
（９）杭州由余杭县至齐云岩陆路。
（１１）杭州府由江山县至福建省路。
（１３）杭州由西兴至诸暨陆路。
（１４）杭州由绍台二府至处州路。
赖盛远《示我周行》上集
福建省城进京至浙江杭州府合路
浙江省城进京至北京彰义门路程。
赖盛远《示我周行》中下集
浙江绍兴府由台州府至处州府路程。
浙江省城由余杭县至齐云岩路程。
赖盛远《示我周行》续集
杭州府由西兴至诸暨县陆路程。
吴中孚《商贾便览》卷六
（２）福建省城进京由浙江杭州府水陆路程。
（３）浙江省城北新关进京水陆路程。
值得重视的是"商书"对水路的里程、交通点都有详细的记载，这对研究水路运输史、航运史、历史地理学都很有价值。现限于篇幅，试列二三条以作示例。
《士商类要》卷一，杭州由长安至上海县水路：钱塘江口，１５里，回回坟；上夜航船，１０里；东新桥，５里；沈塘湾，４５里；龙平山，３５里；长安坝换船，２０里；至崇德县，２０里；石门，２０里；皂林，２０里；斗门２０里；嘉兴府，１０里；东栅口南，６０里；至平湖县，东３里；七里桥，２４里；嘉善县，６里；张泾汇，１２里；丰泾，１８里；泖桥，９里；朱泾，１２里；斜塘桥，１５里；松江府，３０里；泗泾，２０里；七保，２４里；黄浦，１２里，上海县。
ｄàｎ＠①漪子《新刻士商要览天下水陆行程图》卷一，苏州由湖州至孝丰县水路：阊门，新开河搭湖州夜航船，每人与银２分，５０里；吴江县，４０里；平望，１２里；至梅堰，１８里；双阳桥，６里；震泽，１２里；南浔，换船每人与银８厘，１２里；至东迁，１５里；旧馆，１８里；深山，９里；八里店，８里；湖州府西门外搭夜航船，每人与银１分９厘；杨家庄，９里；至严家坟，西北往四安，９里；潘店，９里；木灰山，９里；下严渡，１８里；吴山湾，９里；小溪口，９里；金湾，９里；梅溪起早，３０里；至安吉州，１０里；三馆，远１０里；沿干，远５里；白庙，１５里；孝丰县。
商浚《水陆路程》卷七，苏州由陶家桥至松江府水：本府出葑门，６里；金鸡堰，６里；斜塘，６里；唐浦入吴松江，２０里；角直（音鹿），１５里；大慈，１０里；陶桥，３里；吴家桥，５里；石浦，５里；赵屯桥，５里；平巷，５里；白鹤江，５里；青浦，８０里；至松江府。
上述三本商书对三条水路里程的记载都非常清楚，第一条路４０５里，经过２４点，第二条路３０６里，计２６点，第３条路１７１里，１４点。这对于我们研究明清水运里程、古代地理学、地名沿革史都是很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从上述江南水运路线来看，其特点：一是繁密，全线在江南境内者有２６条，起点或迄点在境内者１７条，水陆联运经过境域者１０条，合计５３条。特别是太湖流域周边水网地带分布更为稠密；二是在经过发达地区，如苏松杭嘉湖五府水运路线，尤为繁密，这是由于担负着繁忙的商品集散任务，正如壮游子《水陆路程》所指明的，此实是"布客不可少"之路；其三是水运形式多样化，有跳船、夜航船等。
习斋 2006-10-18 11:03
二
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的水运，担负着货物和商旅运输任务，连接着大江南北，沟通了江南与其他区域的经济文化交流。
水运路线的构成特点是航线多又长，分布也非绝对均衡，在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地区，水运线路往往多一些，苏松杭之间，水运繁忙，线路就更多一些。如壮游子《水陆路程》卷七，（７）苏松二府至各处水，就明白地指出："路虽多迂，布客不可少也。"显然这与棉布的贩销有关。在嘉善与松江之间，还有专门的棉纱船，《水陆路程》卷七记，在嘉善可"搭棉纱船至松江"，从这一侧面也反映了松江与嘉善之间的松江棉花和嘉善棉纱的对流关系，因为嘉善的魏塘镇是著名的棉纱产地，而松江则是棉花棉布的重要产地。这一带水路特多，是纱、棉、布等贩销运输频繁的缘故。清叶梦珠就说："棉花布吾邑所产，……前朝标布盛行，富商巨贾操重资而来市者，白银动以数万计。……故牙行奉布商如王侯，而争布商如对垒。"（《阅世编》卷七）在苏松盛产棉布的地方，水路分布也就更稠密，据《水陆路程》卷七列出苏松二府至各处水有：苏州由嘉兴府至上海县水，松江由南翔至上海县水，松江由官塘至苏州水，松江由太仓至苏州水，松江搭双塔船至苏州水，苏州由陶家桥至松江府水，陶家桥至刘家河水，白鹤江由烧香山至松江水，松江府至金山卫水，嘉兴府至金山卫水陆，松江府至吴松所水陆，松江府至乌泥泾水，陶家桥至各处水。这其间，至上海２条，至金山卫２条，至陶家桥２条，松江至乌泥泾（元未传入棉织的黄道婆居地）５条，苏松二府之间往返的水路６条。从该书所列路线中还可看到，以杭州为出发点的通往常州、扬州（经过苏州）、镇江、普陀山、瓶窑、上海、休宁以及水陆联运到天台、齐云山、江西、处州的路线有１２条。如以程春宇《士商类要》所列水路统计，以苏州为出发点的７条，以杭州为出发点的８条。上海、金山卫都是港口城镇，这是通往海上交通的要道。苏松之间有６条航线，这是由于两个城市之间沿途的乡镇村落及其附近都有货物、客商需要运输。苏杭是江南最繁华的都市，"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之要冲，四方辐辏，百货毕集。"［（１）］苏州"民物浩繁，商旅辐辏。"［（２）］"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ｌàｎ＠③若云锦，语其繁华，都门不逮"［（３）］，盛产"锦ｚｈù＠④丝绫罗纱太湖石"（明熊前溪《新刻四民便用不求人博览全书》卷二，日本名古屋蓬左文库藏本）"。"阊门外出ｙòｕ＠⑤缎布匹书籍徽墨膏药白扇杂物。"（清陈舟士《天下路程》卷一，日本内阁文库藏本）杭州"郡城内外列肆几四十里，无ｚｈǐ＠⑥尺瓯脱，若穷天罄地，无不有也。"［（４）］"茧丝绵ｚｈù＠④之所出，四方咸取给焉。""虽秦晋燕周大贾，不远数千里而求罗绮缯ｂì＠⑦"［（５）］。松江是棉布业的中心，"绫布二物，衣被天下，虽苏杭不及也。"［（６）］此外，水运路线上的重要经过点常熟、南翔、乌泥泾、太仓州都是棉布业生产重镇。常熟"货布用之邑者有限，而捆载舟输，行贾于齐鲁之境常什六。"［（７）］嘉定县的南翔镇"百货填集"，"四方商贾辐辏，廛市蝉联。"［（８）］水路起迄或经过的这些城镇乡镇，说明了水路运输事业与商品经济发展有着密切的关联。江南乡镇多进行就地取材的农副业生产，又有丰富的农副产品亟需交换。如周庄镇，"妇女以木棉花去其核弹作絮，卷为棉条而纺之，复束成绞以易于市，逐捆载至浙江硖石镇以售。"［（９）］盛泽镇是江南最大丝绸商品市场之一，镇上日夜生产丝绸产品，这些产品需运输到各地，"镇上居民稠广，土俗淳朴，俱以蚕桑为业，男女勤谨，络纬机杼之声，通霄彻夜。"［（１０）］乌青镇是蚕桑丝生产的市镇，地处二省三府七县交错之地，商业繁荣，"吴绫蜀锦店装垛，羌桃闽铺荔堆屯"。"山收海贩来远船，四方客旅云屯集。"［（１１）］商船"昼夜无虑数千艘"。［（１２）］塘栖素为南北"舟车之冲"，农副产品如桑叶粮食枇杷很多，货物直销各地，"北通苏湖常秀润（镇江）等地，凡诸河纲运及贩米客舟皆由此达于城市。"［（１３）］正因为如此，在苏松杭嘉湖一带水网航路甚为稠密，水运事业特别发达，此实为势所必然。顺便说一下，过去学者研究苏州经济发达，商业繁荣是由于丝织业发展与丝绸商品贸易所推动的，这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我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即与苏州不收商税很有关系。"嘉靖七年奏定门摊客货不税，苏松常镇四府皆然，于是商贾益聚于苏州，而杭州次之。"［（１４）］
在众多水运航线上，已发展了水陆联运的方式，因地制宜，以利迅速运输，如壮游子《水陆路程》卷七《松江府至吴松所水陆》记："本府北路十八里，唐桥五十里，南翔二十里，嘉定十里，罗店三十六里，吴松所。又陆路东门洞泾船四十五里至七保。陆路二十七里真如，十一里至大场，三十里杨家行，十里至吴松所。"如该书卷第３０条，"浙江至天台山雁荡山水陆"："杭州府出草桥门，渡江十八里，西兴槐树下，雇船九十里，绍兴府八十里，蒿霸讨江船七十里，三界公馆。"这里就因江河的阻隔，需有渡船运载。明清时期天下水陆行程中编纂者有的线、船就明白标示为"水陆路"，有的虽是陆路，但仍有与水运相结合。
还须指出，由于运输任务的紧急，或因河道狭小，就发展了夜航船或跳船。《水陆路程》一书记有三处（条）跳船水路线，卷七第２５－２７条："扬州跳船至杭州府水"，"杭州跳船至镇江府水"，"苏州跳船至广德州水陆"。跳船比一般商船速度为快，并可在夜间行驶。夜航船在苏州以南几条主要航线上也在奔忙着，这是因为运输任务紧张或客旅有急事要夜船行驶，同时开夜航船必须具备着安全、无盗，如有些地方多港汊，常有强盗出没其间就不能开夜船。如"滥溪小路由塘栖至平望，人家少而水荡多，荒年勿往，早晚勿行，且小桥多而ｑｉāｎ＠⑧（ｑｉāｎ＠⑨）、路少，综（纵）遇顺风篷航展舒费力。平望八尺五龙桥虎丘山脚数处，凶年多盗，宜防。"［（１５）］"急则夜船，可行百里。""苏州以北有日船，而夜不行；苏州以南，昼夜船行不息，至湖州日夜船，苏州灭渡桥平望并有，嘉兴至平湖日夜船在东栅口，嘉兴至松江船昼去而夜不行，此路多盗。"［（１６）］夜船以湖州最为盛行，湖州四门均有夜船至各地，这可能因为湖州养蚕急需桑，桑市一般都在清晨，并且湖州有苕溪等河道可通夜船，河面广阔，农村人口稠密，社会治安较好。《水陆行程》卷七第２９条"湖州府四门夜船至各处"："东门夜船７０里至震泽；又夜船１３０里至苏州灭渡桥至南浔；６０里（南去嘉兴府）至乌镇；９０里至练市；７０里，至新市；８０里，至双林；５０里西门。夜船至浩溪梅溪，并９０里（梅溪通竹牌水陆并３０里至安吉州），至思安１２０里，至长兴县；６０里，至湖平（平湖）；５０里南门。夜船至瓶窑１４０里，至武康县；１７０里，至山桥埠，德清县并９０里。北门夜船９０里至夹浦，过太湖广４０里入港，９０里至宜兴县。南门夜船３６里至龙湖，又３６里至改山，又２０里至雷店（甸），又２０里至武林港（北５里至唐栖），南５０里至北新关，２０里至杭州府。湖州至各处俱是夜船，惟震泽乌镇二处亦有日船可搭。"
商业的发展，一些大商人经营长途贩销业，规模较大，受能力限制不能一一躬问，于是就发展了水陆联运的委托业务。"商书"里记载了明清时已有委托船户船夫办理水陆联运的业务，船户船夫接受某一货主的委托，清点了货物，开出提货单，付清了运费，然后不需货主督运，就由船户交船夫在水陆运输线点上将货物按时运到交给提货人。提货人（货主）按货单验收，这是很便捷的运输委托方式，大大有利于水运业务的发展和商品流通渠道的畅达。吴中孚《商贾便览》卷七中一封信札（活套）记曰："飞翰并银若干悉已收到，谕置货随照单星夜买就俱拣选精好各依字号装封，今交（足舡）赶速运来，祈逐项验明收入，其（水脚）力已付若干，交清货物该找若干，肃此奉复。"
明清江南水运路线，随着城乡商品经济的发展而日益分布合理化，在经济最发达的城镇，相对地水运任务也就更繁忙，水运路线也就多一些。趋势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比明增多。运输的业务也日趋灵活方便，如办理委托联运提货业务，以适应商人长途贩销的需要。
习斋 2006-10-18 11:03
三
频繁的运输，畅达的水运，为丰富的商品流通提供了载体。明清江南的货物从"商书"中所反映的有以下几大类：
粮食类：糯米、ｊǎｎｇ＠⑩米、粳米。谷。大小麦，荞麦。黄豆、青豆、黑豆。杂粮。小米。绿豆、豇豆、黎豆、莞豆。红米、白米、籼米。芝麻、菜子。
棉花类："江南花囊头大，而花更多。太仓上海高者六两多衣。""襄花去江阴常郡嘉兴。北花去路上海松江各镇。……黄花……所去者娄塘、硖石、江西一带。""至于布匹，真正松江天下去得。……东重尤墩大布，……常熟稀松，小贩刮装之用。江阴厚实，当大一例通行。周庄蒋桥连华市名曰道地。""大小尤墩身分紧而匹实，……刘家庄紧实，新村松隐略胜烧香山身材，三林塘身分阔，长胜似南祥（翔）珠泾差池不多。乌泥泾比江阴而较软，章练塘次之，常熟而多浆，嘉兴各行细者不及松江。……常州各行，阔者莫如溧水厚实，小者硬似，无锡各行，江阴锁巷阔而匹实，次则蒋家桥长泾周庄则在其次。……常熟夏布虽出于太仓，晒白莫过于扬郡，扬州晒白硬而略缁。……无锡麻布，乃草不堪各处真麻。……诸暨湖州又加细白，书坊小号漆器之材。"［（１７）］
丝绸类："南京纱缎虽多，高低不等，只有黑绿出名。镇江缎罗虽少，身分却高，最有大红出色。苏州纱缎有名，或硗或粉，帽料独高。杭州缎绢重浆少于清水，轻罗可也。……绒锦贵而丝锦低，……衢绢脆，……嘉兴绢也有高低，王江（泾）硗绫亦有好者。松江绫最高，更有抹绒云布，杭州绫在次，湖州绝好。……杭州吐丝绸新好看，……苏州合线绸数不载而也不披。"［（１８）］据《商贾便览》卷九记："石门镇大出丝绵"。苏州"可买金白扇书籍绸缎杂货各物。"湖州"出绫绵ｂī＠（１１）茶"。卷十记：松江"出绫、紫花布、鲈鱼、莼菜、鹤"。《水陆路程》卷七记：南浔"出纱丝"。
鞋履："江阴鞋粗，……苏州丝鞋。……暮秋以后，嘉兴湖广去得太多，稳有五分之利。"（《万宝全书》卷二十六）
竹木："江南竹子皮厚而坚"。有ｊīｎ＠（１２）竹，苗竹、水竹、笸竹、ｄàｎ＠（１３）竹、柏木、杉木。
酒曲："新安白酒却有高低，……无锡清酒亦分好骀，……镇江镡（坛）酒味虽寡而却禁ｃｈｕǎｎ＠（１４）（端），常州老酒清而作渴，白京镡（坛）酒甜而钓人，……苏州烧酒最头痛，江阴酒高于常州，……金华与东阳县则又高些，仪真生者惜乎不久，仪真镡（坛）酒味美多醇。……真兰溪香（不清）醇无般可及。……镇江曲称为长条箩底。"
茶盐果品："浙盐辽松最高，……莲心出于金华府，……金华南枣大而更美，……苏州鸡头大而有味，……榧子产于苏杭。……江南紫蔗味淡。"（以上均录于《万宝全书》）"金华府火腿及枣可买。"（《商贾便览》卷九）
江南水运货物品种很多，如除江南七府土特产之外，日常用品文具、中药材等等，都由水运转销，现仅限于"商书"本身所载而列入，其他文献所记未列。
运输费用在其他文献中很少记载，在"商书"中却有记载，这是很好的经济史料。如渡江船费，从杭州草桥门过渡，"每人用银五厘过钱塘江。"从萧山西兴驿，"上岸搭曹娥江船每人与银二分"。东关驿，"上岸每人用银二厘过曹娥江，又搭梁湖船，每人与银三分，十里至上虞县。"（《士商类要》卷一，第１８条）这大概是根据江面阔狭及风浪而定价格。"西兴搭船每人银二分，至东关驿一分一挑，一里至梁湖渡曹娥江，二分一人，搭至宁波府。"（《水陆路程》卷七第２４条）
挑夫、跳船的运费也有记载，扬州关上至瓜州，"钱三分搭小船"。瓜州北门至南门，"钱二分渡大江"。镇江马头到镇江府西门，"一分五厘一挑"。嘉兴到王江泾"三文搭小船"（《水陆路程》卷七第２５条）。
夜航船运费：苏州阊门至吴江县５０里，"夜航船每人与银二分"。湖州至杨家庄９里，"西门外搭夜航船每人与银一分九厘"。南浔至东迁１２里，"与银八厘"。在同一线路上如按里程计算运费也是不同的。这可能计算运费时不完全按里程，还须结合时间早迟、河路难易、船只大小质量而定。（《士商要览》卷一第２２条）
运费：如"从南浔至东迁１２里，每人船费为八厘银子。"（士商要览》第２２）
日间船费、夜航船费、跳船费、挑夫费、渡江船费因地因时而有所不同。
船夫ｑｉāｎ＠⑨夫的收入很低微，生活很艰苦。如新安江边严州一带，"滩高船固，船户甚劳。严州牵夫亦苦；涉水不分冬夏，所得无分赌沽之费，惟应户差薪米而已，客商每与以假银。"（壮游子《水陆路程》卷七）在衢州一带挑夫生活也是很艰苦的，据乾隆《玉山县志》："两邑（常山、玉山）夫役藉挑为业，糊口为家不下千余人。"
旅客货主都要找可靠的船户船夫，以保障人货的安全，这必须通过牙人介绍才行。《士商类要》卷二《船脚总论》："雇船一事必须投牙计处，询彼虚实，切忌贪小私雇，此乃为客之第一要务也。"《买卖机关》也提出"写船无埠头，防生歹意"。"凡写船必由船行经纪，前途吉凶得以知之，间有歹人窥视虑有根脚，熟识不敢轻妄。倘悭小希省牙用自雇船只，人面生疏，歹者得以行事。"还要亲自察看船之质量，如是新船下水，而船具（如桨舵等）不齐；或者船与船具配合不当，往往是临时借来的船具，或旧船油漆不齐，这些船都不是好船。并且，特别重视水运的安全，不能超载。在陈舟士编的《天下路程》中辑有《江湖十二则》，把装载量列为江湖运行的重要守则，"船不可重载，轻船是宝ｑｉǎｏ＠（１５）（音乔，高也－－文注），不可重装，轻ｑｉǎｏ＠（１５）易行，二者不因小而失大。"［（１９）］还要学会看船之法，这是有一定程式的，"估梁头妆货，数看灰缝试软硬。……如装粮食务要防慎后仓马门梁眼梁缝，尤有死夹梁，更加双夹（不清）并掣贾筹数卸亦如之。受载之时，须看其水脚，难以尽其贪心，各仓俱记小数，不可听其混装，至中途者，或做假印更改斛制。"（《万宝全书》卷二十六）至于雇船夫脚夫也要通过牙行介绍才为可靠，否则如遇不良的船夫、脚夫，偷换货物，乃至偷走货物凿船自沉者也时有发生。
随着水运业的发展，在一些地方发展了相应的服务业，如旅馆、饭馆等，为商旅提供服务。苏州到浙江普陀旅游这条线路上，宁波的一些旅店饭馆就与船户联合提供系列服务。"至桃花渡上香船，每人送店主人家银一钱，吃饭一餐，朝香回日，又饭一餐，连船钱往返俱在内。"［（２０）］
从水运货物品种来看，从必需的日常生活资料到奢侈高档的商品，从民间日用品到官廷生活用品都有。特别是漕粮、食盐，以及江南土物产（如棉布、丝绸）向四方贩销，主要靠水运业。江南水运业日趋发展，正是为适应南北经济交流和明清商品经济较高程度发展的需要。
伴随江南水运事业的发展，已形成了运输专业户－－船户。他们以水上运输为业。船户也雇用船夫、ｑｉāｎ＠⑨夫，他们之间的关系尚缺乏明确史料记载，大概是无人身隶属的雇佣关系。这些船夫、ｑｉāｎ＠⑨夫是自食其力的劳动力出卖者。由于水陆联运业的发展，挑夫行业也应需而起。他们担负着上下岸的短程装卸挑担的业务，也有较长路程的挑担。在江南阶级关系中这时又出现了新的一些劳动阶层和稍有资产的船户，使明清江南社会阶级关系复杂化了。
综观全国水运路线的分布，其中绝大部分分布在江南，其他只有长江沿线分布着少量水路。另外，运河也担负着繁重的水运任务，从杭州直至北京，纵贯几省都分布着水运线路。在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水运路线分布最为稠密，这与地理环境水网密布有关，而更重要的则是江南商品经济发达，有大批商品需要通过水运进行流通。再者，水运事业的发展也会推动江南商品经济的发展，两者是互为因果，相辅相成的关系。因此我们研究明清江南水运业的发展，也就是在深入研究明清江南商品经济发展的一个方面。
明清江南水运业中出现了夜航船，这正表明了江南商品经济发展已达到了一个相当高度。夜航船实是日航船的发展与补充，也表明货物运输已是夜以继日了。商人需要沟通商品流通渠道，争取时间，才有夜航船的出现，后来明人张岱还著了一本以《夜航船》为书名的专著（笔记小品类书）。夜航船又具有多功能的文化的丰富内容。水陆联运委托业务的开展，说明了航运业与信用机制发生关系，已具有近代化的倾向。这也是值得研究经济史的学者重视的。
正史等文献资料中对江南水运事业，特别是水运路线的记载甚少，搜集这方面资料极为困难，现在我们从几部商书中发现了这样重要丰富的史料。这些接近民间的日用类书"商书"，是尚待开发的史料宝库，值得珍视，只是收藏极为分散，而大部分流散于国外，前人没有条件从事此项研究。现在国内尚未开发这类文献资源来研究明清经济史，倒是日本的学者已注意到此类文献的意义，如日本的酒井忠实，斯波义信等曾著文研究这类商业书。商书内容极为丰富，是研究明清社会、经济、文化史的重要资料，也开拓了我们研究的视野，扩大了研究资料的范围。建议有关部门尽快采取适当方式ｓōｕ＠（１６）集，整理、出版这些商书。
［本文为国家社科重点课题"明清时期太湖流域的商品经济与市场网络的研究"系列研究的专题之一］
（作者为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习斋 2006-10-18 11:03
注：
（１） 陆楫：《兼葭堂杂著》。
（２） 申时行：《赐闲堂集》卷十一《赠郡守周侯考绩序》。万历刻本。
（３） 孙嘉淦：《南游记》。
（４） 万历《钱塘县志》。转引光绪《杭州府志》卷七十四《风俗》。
（５） 张瀚：《松窗梦语》卷四。
（６） 正德《松江府志》卷四《风俗》。
（７） 嘉靖《常熟县志》卷四《食货志》。
（８） 《石嵩公建抚宪赵公长生书院碑记》，转引于嘉庆《南翔镇志》卷二《书院》。
（９） 光绪《周庄镇志》卷一《物产》。
（１０） 冯梦龙：《醒世恒言》卷十八。
（１１） 赵恒：《常春坊》、《通（不清）坊》诗，引自民国《乌青镇志》卷十二《坊巷》。
（１２） 李乐：《浙直分署少府仰斋罗公去思碑记》。
（１３）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一；嘉靖《仁和县志》卷二。
（１４）（１６） 转引壮游子：《水陆路程》卷七。万历四十五年刻本，日本尊经阁藏本。由复旦大学杨正泰先生复印赠送给我，附此致谢。
（１５） 天都ｌǔ＠（１７）·漪子：《新镌士商要览》卷一。日本内阁文库藏本。
（１７）（１８） 周文焕：《新刻天下四民便览万宝全书》卷二十六《商旅门》。
（１９） 陈舟士《天下路程》，卷一。文按：该书为清乾隆六年刻本，今藏于日本内阁文库（国立公文书馆），书上盖有"浅草文库"、"兼葭堂藏书"、"日本政府图书"三个印章，为袖珍本，我于１９９３年１１月１７日阅于日本东京。
（２０） 程春宇：《士商类要》卷一第１８条。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天启六年刻本。由大阪大学藤田佳美小姐复印赠送给我，特附此以致谢。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忆去乙字加詹字
＠②原字隹下加又字
＠③原字火加门的繁体字内加柬字
＠④原字红去工字加贮去贝字
＠⑤原学红去工字加由字
＠⑥原字尺字加只字
＠⑦原字敝字下加巾字
＠⑧原字打支丁字加牵字
＠⑨原字红字加工字加牵字
＠⑩原字禾字加亢字
＠（１１）原字竹头下加聿字
＠（１２）原字竹头下加（角加力）
＠（１３）原字竹头下加淡字
＠（１４）原字竹头下加舛字
＠（１５）原字竹头下加乔字
＠（１６）原字草头下加鬼字
＠（１７）原字忆去乙字加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