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18 01:11
结语：交换的发展与白银货币化的时间和范围（1）（《宋代白银货币化研究》选载）
结语：交换的发展与白银货币化的时间和范围（1）
宋代白银货币化是一个自发的历史进程。在这一由微而显的自然历史进程中，我们看到以下三个阶段按时间顺序依次展开：晚唐至北宋中叶，白银还不是货币，但货币化的物质基础、重要前提逐步具备；宋神宗朝货币化开始启动，个别事例中，白银已开始具有了履行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意义；延至南宋孝宗朝，交换价值较为稳定地附着在了白银的金属体上，货币化初步实现。同时，我们还看到，初步实现货币化时的白银，主要在远距离贸易和批量贸易中流通，而未遍及每一等级的市场网络，也未遍及南宋城乡各地。但也正是适应交换日益突破地域限制的需要，白银货币化无视人为的政权分界，超越了南宋政权辖区，同时在金朝统治下的北中国展开。南宋与金朝白银货币化的初步实现，共同揭开了此后持续800多年、遍及全国的白银货币史的第一章。
一、交换的发展与白银货币化的时间进程
唐宋作为中国古代史上的两个朝代，存在一系列明显的差异。但是，就商品经济的发展情况来说，晚唐五代与宋代间并无难以逾越的鸿沟。研究宋代商品经济史，不可避免地上溯到晚唐乃至中唐。因此，循晚唐、五代及两宋的自然历史顺序，我们看到了中国古代商品经济发展史上一个历时久远、影响十分深刻、广泛的高峰期。在这一时期，交换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持续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发展。也正是交换稳步、持续而空前的发展，启动了白银货币化的历史进程，并不断推动着这一进程向前发展，最终把白银变成了货币。
(一)唐宋时期交换发展的三部曲
交换的空前发展，是唐宋时期最引人瞩目的亮点之一。析而研之，这一时期交换的发展进程又可分为三个循序渐进的阶段：晚唐至北宋初孕育漫画式全国市场阶段、北宋中期区域市场形成和区际联系加强阶段、北宋末及南宋时孕育形成水墨画式全国市场阶段。
晚唐至北宋初期，以草市镇的勃兴、茶业经济的异军突起、钱荒的出现、信用手段和折价交易的发展为标志，交换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其中，草市镇的勃兴，标志着均田农民及后来的两税户更广泛地卷入市场。交换进一步深入到了为数众多、分布面极广的小农之间，渗入并侵蚀着桃花园式的广大农村。于是，较为分散、独立的农户间，在封建专制主义的政治联系之外，市场开始在一定程度上成为维系其经济活动的又一条重要纽带。反过来，从市场发展的角度我们则看到，交换获得了更强有力的支撑，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深深地扎稳了根。中国最基层的社会单元，更广泛地成为支撑、维系交换最坚固的基石，为交换的发展提供了不竭的源泉和强大的动力。而适于小农生产、产地集中于南方、市场比绢帛还广阔的茶业经济的崛起，不仅大幅度提升了小农经济生活中的商品经济成分，而且强有力地推进着各地市场间的沟通，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把草市镇间的商品流通连成一体。①在这样的情况下，绢帛开始失去货币的资格。而小农的货币——铜钱，在写下了铜钱编年史上最能眩惑世人的一章之际，发生了严重的危机。它无法同以茶叶为代表的批量商品一道，在同样广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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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李埏《〈唐宋茶业经济〉序》；孙洪升；《唐宋茶业经济》，第87～118页。
空间范围内流通。市场广阔的绢帛、粮食、茶叶、食盐等，在批量交易中更多地采用了折价交易的形式。以商业信用的发展为依托，飞钱作为一种信用手段，开始用于解决货币流通中出现的尖锐矛盾。于是，以草市镇的勃兴为基础，以茶叶等批量商品的广泛流通、钱荒的持续加剧、信用手段和折价交易的发展为代表，交换在晚唐宋初的中国大地上，绘出了一幅漫画式的全国市场草图。①
北宋仁宗朝前后，交换的发展继续向前推进，部分区域市场内部实现整合、区际联系不断加强。其中，区域市场内部整合的实现以四川为最早，东南、近海及荆湖市场稍晚。北宋仁宗朝前后，四川以川西平原草市镇的发展为依托，以成都商业都会地位的巩固为支点，在商业都会—府州中心地—县镇中心地—草市镇间，形成了市场等级网络结构。②铁钱区的形成尤其是交子的发行，即是四川区域市场内部实现整合的重要标志。铁钱和交子，正是通行于四川区域市场等级网络中的货币。而区际联系的加强则广泛表现在茶、盐、香、矾、牲畜、绢帛、纸张及印刷品、瓷器、粮草、白银乃至木材等批量商品频繁的跨地区流通上。其中，批量商品银的流通，较为集中地体现了区域市场间联系不断加强的趋势。这一时期，长期被诅咒、禁止使用的奢侈品白银，不仅以普通商品身份大量进入流通，而且成为迅速发展的跨区域批量商品流通中商人首选的回货。宋廷财政收入中来源于市场的白银，相应超过了直接来自于坑冶的收入。于是，以区域市场内部整合的初步实现和批量商品银的跨地区流动的发展为标志，批量商品流通中逐步结晶出了新的抽象价值，晚唐宋初漫画式的全国市场，变形和夸张的色彩日益淡化，内部结构开始凸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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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埏：《略论唐代的“钱帛兼行》，《从钱帛兼行到钱楮并用》，《中国封建经济史论集》。
② 参见林文勋《宋代四川商品经济史研究》，第48～71页。
继之而来的北宋末南宋初，交换的发展进一步突破地域的限制，以杭州、成都的发展及鄂州的崛起为标志，全国性市场获得了新的发展。杭州既是东南地区重要的区域市场中心地，又是通江达海的全国性商业都会。日益兴盛的海外贸易、逐步形成的近海市场、及通过运河、长江联系在一起的东南区域市场、四川区域市场，均聚焦于杭州。而鄂州的初兴，在整合长江中游区域市场的同时，强有力地将四川区域市场与东南区域市场联系在一起。于是，批量商品流通领域较稳定地结晶出了新的价值，南宋辖区内全国性市场草图的脉络和轮廓日益显现，变成了一幅浓淡相间的水墨画。而成都、杭州和鄂州这三个辐射范围超越了区域市场的全国性商业都会的崛起，共同构成了这幅水墨画的点睛之笔。
这样，交换的发展及市场的演进，在唐宋时期商品经济发展史上，循序渐进地上演了三部曲。这三部曲虽不乏抑扬顿挫，但丝丝人扣，层层推进，共同谱写了波澜壮阔的新篇章——第二个商品经济发展的高峰。
(二)晚唐宋初白银的生产、使用与商品化
在交换发展与市场演进的三部曲中，白银的生产、使用与货币化也亦步亦趋，经历了全面完成商品化、启动货币化、初步实现货币化这样的三个阶段。正是在交换发展三阶段的强劲推动下，在钱荒持续加剧、折价交易迅速发展、信用手段难以奏效的情况下，白银的社会角色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发展，才逐步变成了货币。其中，与晚唐至北宋初漫画式全国市场草图相对应的，是白银商品化全面完成阶段。
晚唐至北宋初白银商品化的标志之一，是作为普通商品投向市场的白银数量持续、快速增加，白银使用中的等级性消失。唐中叶后，以“南人弃农业”为前提的银矿采冶迅速发展，元和间白银总产量在17万两至20万两左右，宣宗时增至36万两。①而北宋神宗时年产量突破100万两。两宋净投入社会经济的白银在三～四亿两以上。②因此，北宋末年仅宋廷中央掌握的库藏白银就达到了800万铤之多③(按每铤50两计达4亿两，平均按每铤25两计也达2亿两)。更重要的是，持续、快速增长的白银，被大量投向市场，成为唐宋之际新增的一种大宗商品。早在9世纪的唐代，“金银器质料自身的价值和实用性开始商品化”④。延至宋太宗时，宋廷财政收入中与市场联系较为密切的上供银，已是直接来源于坑冶课税的2．3倍。宋真宗则不止一次关注银价的波动，规范商品银市场。这一切，与越来越频繁地见诸文献的金银铺、金银行、银铺的记载一道，表明唐宋之际数亿两之多的白银，已构成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大宗商品。因此，白银的神秘性、等级性消失。白银器饰成为各阶层民众有权使用的普通商品。
唐末宋初白银开始以商品的身份，加入到了“折博”、 “折籴”等一类折价交易中来，并由此变成了被频繁转移、让渡的重要财产。这构成了晚唐至北宋初白银商品化全面完成并获得进一步发展的又一重要标志。一方面，9世纪末，市场上广泛流通的商品银开始加入折价交易。人宋以后，相继出现了用白银折价换土地、马匹、粮食、房产宅院的记载。禁榷物资的“折博”中，更形成了一些用白银换商品的制度性的规定。另一方面，在日益广泛和频繁的折价交易中，白银不仅通过铜钱与其他商品展开了价值比较，而且以其金属体和其他商品进行互换。于是，北宋初期白银的社会财富属性和流动性明显增强，开始变成了被频繁转移、让渡的重要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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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齐东方先生估计有20余万两，见《唐代金银器研究》，第4页，第275页．又夏湘蓉等估计元和间为17万两，宜宗时为36万两(原文中为“三万六千两”，实为三十六万两之误)。见夏湘蓉等《中国古代矿业开发史》，第82页。
② 李槐：《宋金时期白银的生产和使用》，第23、71页。
③ 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
④ 齐东方：《唐代金银器研究》，第4页。
上述两个方面，标志着晚唐至北宋初白银的商品化全面完成并有了新的发展。而白银商品化的进程，在时间上基本与漫画式全国市场的孕育和形成相吻合，与草市镇的勃兴、茶业经济的崛起基本同步。正是在交换的发展为白银生产注入强大动力、交换水平及与交换密切相关的消费水平提高到了能容纳数亿两白银的条件下，白银的商品化才得以全面实现。
但值得注意的是，前述两个标志同时向我们表明：这一时期的白银不是货币。在9世纪以前，白银是否能够称之为商品也不无疑问，距货币当然不止一步之遥。9世纪以后，白银加入了折价交易，文献记载中出现了不少用白银与其他商品互换的记载。白银在市场上演出了令人眩惑的一幕幕活剧。可是，当我们立足于当时的商品——货币二元关系，考察白银是否获得并履行了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职能时，却发现白银与加入折价交易的其他商品没有质的差别。它们均须通过铜钱作价，分别用铜铁钱(楮币)度量和表现价值。折价交易中包括白银在内的诸种商品的价值，仍旧共同地表现在铜铁钱(楮币)的身上。而政府信用与商业信用的结合、跨区域市场处于萌芽阶段、白银供给不足以及银钱比较价值差距的扩大，最终使人们更多地采取了新的信用手段，甚至在四川创行了交子，却没把白银变成货币。
(三)北宋神宗朝至徽宗朝货币化的启动与发展
继漫画式全国市场萌发之后，交换的发展进入了区域市场实现内部整合、区际联系加强的新阶段。而从白银方面来看，也在商品化全面完成并有了新的发展之后，进入了启动货币化的阶段。综观宋代白银使用发展的历史我们看到，一系列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例集中出现在了神宗朝：
——宋代绢帛早已失去了充当货币的资格，但却常常与白银一道参与折价交易。宋初甚至对折价交易中银绢的同用关系及同等地位，形成了一些制度性的规定。可是，继仁宗朝禁榷物资专卖中零星出现银绢分离之后，神宗朝出现了明显的银绢分离倾向。熙宁七年(1074)大名府还开始将“累岁封桩绸绢”“下转运司用新绸绢或钱银对易”。①白银与绢帛等普通商品间的差别日益显露。
——铜钱是宋代始终通行的货币，在宋初的折价交易中度量和表现白银的价值。在经历了宋初银价持续上涨之后，神宗朝的折算价开始稳定下来，出现了用铜钱“平估”白银的“中价”。一定数量的“净银”单位，与相当的铜钱贯文单位间，形成了较为稳定的数量关系。二者的互换常常被名之为“兑”，沈括也明确提出建立银钱兑换关系、用白银作货币的主张。②因此，白银以“贯文”计量、需要用钱处实际支给白银的现象出现在了神宗朝的文献中。白银与铜钱间的界线日益模糊，兑换关系初步形成。
——元丰三年(1080年)前，河北便籴改行见钱法，但购买草料则“别立草料钱，以银纳绢及茶本钱折”。由于紬绢“本非河北商人所须”，“商人无利，遂增草料虚钱”，并一度“以银、紬、绢估直”。③白银开始通过银钱兑换价，表现出了度量草料价值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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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49。
②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83。
③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305；《宋会要辑稿》《食货》三九之三一，《宋会要辑稿补给》六一0。
——治平四年(1067年)出现了宋廷将发运司上供粮食“变市金银绢输榷货务封桩”以备军需的情况后，熙宁间多次将东南上供粮食变易为白银，并反过来用银在河北、河东、陕西等地籴买粮草。熙宁元年(1068年)神宗还将奉宸库的珍珠交付河北榷场“折博”成白银， “其银别作一项封桩，准备买马”。①宋廷似乎已开始将白银当作了实现商品流通的手段，“商品—白银—商品”的流通方式初具雏形。成都市易司向都提举市易司借银买茶、开封将金银见钱“依常平仓法贷人”、牙人、行人借银入抵市易务即获得隶名其中开张生意的机会。这类事例也在神宗朝同时发生，则意味着白银逐步获得了生息能力。意味着白银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被当作货币资本，用于“白银—商品—增值后的白银”的流通。
显然，不同地点、不同领域中基本同时出现的这些事例，与神宗朝以前的情况已有所不同。银绢关系和银钱关系的微妙变化，意味着在当时的“商品—货币”关系特别是多种商品共同参与的折价交易中，白银开始离开普通商品一极，朝着特殊商品——货币一边移动，抽象价值已经开始与白银发生关联。而度量和表现商品价值、在“商品—货币—商品”的流通中充当中介、在“白银—商品—白银”的流通中获得生息能力，则显示出白银开始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履行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职能的资格，初步表现出了履行货币职能的倾向。而这一系列事例不约而同地同时出现在神宗朝，意味着这一时期不同地区、不同领域共同孕育着的一种新趋势——把白银变成货币。白银货币化的自然历史进程业已展开。
结合交换发展的情况来看，上述变化与日益发展的区域市场内部整合，尤其是区域市场间的联系不断加强、批量投入跨地区流通的商品种类增加、频率增强密切相关。跨地区批量商品流通经常而持续的发展，结晶出了更具一般人类劳动意义的价值。而它开始通过银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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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宋会要辑稿》，《食货》，五二之一七；《职官》，二七之五。
的兑换关系，通过白银与多种商品间日益频繁的价值比较，零星地与白银的金属体结合在一起。正如马克思指出的那样：“随着商品交换日益突破地方的限制，从而商品价值日益发展成为一般人类劳动的化身，货币形式也就日益转到那些天然适于执行一般等价物这种社会职能的商品身上，即转到贵金属身上。”①而晚唐以降用于解决货币问题的信用手段，不仅不能完全解决钱荒，而且不止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危机。特别是神宗朝的信用危机，为货币形式转到广为流通的贵金属白银身上，提供了重要契机。
不仅如此，神宗朝及其以后交换的发展，还进一步密切了交换价值与白银的关系，密切了白银与货币和各种信用手段的关系，推动着货币化的发展。因此，在神宗朝以后，不仅类似现象持续、频繁地再现，而且相继出现了宋廷多次在江南借助白银解决钱荒、②在矿山用银买铜、③向西南蕃买马用银“揆”马值、④算请禁榷物资的白银与铜钱一样免税、⑤银铺广泛开展银钱兑换业务、⑥金人索要的白银可“以他物准折”⑦等新现象。
但是，神宗朝至徽宗朝间出现的有关事例，主要是关联度不高的单一例子，是一次次具体、个别的事例。这些事例还未形成约定俗成的惯例，更缺乏在一定范围内通行的制度性规定。具体就上述四个方面来说，在银绢分离现象出现的同时，仍有大量银绢并用的情况；在银钱兑换关系初步形成的同时，铜钱仍常常用来表示白银的价格；白银计量商品价值的事例不仅为数稀少，而且需借助铜钱的贯文单位；白银流通中的人为限制虽有减少，但并未降至应有的程度……这意味着，交换价值还没有稳定地附着在白银上，白银还不具备在一定范围内完整地履行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职能的资格，尚未实现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统一。因此，在我们充分肯定白银货币化发展趋势的同时，尚无足够的理由把白银确认为当时的货币。神宗朝以后白银货币化确已展开，但并未实现。而集中出现上述例子的神宗朝，当是白银货币化历史进程刚刚展开时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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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第107页。
②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35、451、461。
③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72。
④ 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64。
⑤ 《宋会要辑稿》，《食货》，二五之二八。
⑥ 寥刚：《高峰文集》，卷1，《投省论和买银札子》。
⑦ 李焘著、黄以周等辑补：《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55。
(四)高宗末及孝宗朝白银货币化的初步实现
北宋末南宋初的战乱，对经济发展产生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是，在战乱中信用手段失效的情况下，白银货币化的进程却没有中断。尤其是绍兴和议前后，交换得到了有效恢复和发展，钱荒进一步加剧，市场更为强劲地将业已启动的白银货币化推向前进。因此，与交换的发展进入第三阶段相适应，白银货币化的进程初步完成。其主要标志是：
——银绢关系初步完成了从银绢分离到以银代绢、以银买绢的转变。在以银代绢方面，乾道五年(1169年)不仅在孝宗的诏令中正式出现了“折帛银”的名称，且其适用范围扩大到了诸路。①作为两税户的法定纳税物绢帛，在一定程度上被白银取代。绢帛的物质形态留在了原地，但其价值则以白银为载体，纳入宋廷的库藏中。在以银买绢方面，乾道九年(1173年)出现了“泗州榷场广将北绢低价易银”，致使客人“多于江浙州军贩银”买绢、引起镇江缺银算茶盐的现象。②这说明在当时的商品货币关系中，绢帛仍旧是普通的商品，而白银则变成了绢帛之类普通商品的价值的代表。白银与绢帛的互换，实质上已是货币与普通商品的交换，是用白银购买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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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宋会要辑稿》，《食货》，九之一0。
② 《宋会要辑稿》，《食货》，三八之四三。
——银钱间确立了法定兑换关系。自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行在左藏库接收各地上供白银按每两计铜钱3 300文之后，银一两兑铜钱3 300文成为南宋长期稳定的法定官价。至迟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这一法定兑换价获得了一个新的专称：“省则”。①乾道五年(1169年)“省则”被作为各地向民户征收折帛银的法定依据，推行于“逐路”。②于是，白银以“贯文”计的现象频繁出现，市场上的白银取得了与铜钱基本相同的货币身份。甚至退位后深居简出的宋高宗，也毫不含糊地将白银和楮币称之为“钱”。
——白银不仅用于计量一种商品的价值，而且用于总计多种商品的价值。文献中出现了用银表示茶、盐、马匹、粮食、铜料、饭食、促织、药品、木材价格的记载，出现了用银合计金、木绵、白布、酒的总价，合计绢彩、鞍辔、马匹总价乃至家产、浮财总值的记载。更重要的是，用白银表示马匹、茶盐等商品的价格逐步走向经常化。在述及这类商品的价格时，通常均有白银。至少在用“贯文”计的价格之外，同时标明银钱的法定兑换价。③至此，白银已成为多种商品价值的共同表现形式，成为人们经常用来度量多种商品价值的工具。
——白银以货币的身份，与铜钱、楮币并行流通。与银钱兑换关系趋于稳定、不少商品同时存在银钱两种价格相适应，银钱楮品搭行使的情况频繁发生。高宗末孝宗初，算请茶盐香矾等逐步形成了银钱楮品搭的制度性规定，长期延续不变④。而乾道间(1165～1173年)宋廷每年在行在、建康、镇江三场务出售禁榷物资获得的白银高达300万两，超过了熙宁间租税之人、山泽之人、上供之数和赋人之数的总和。反之，宋廷又将相当数量的白银投入流通，从市场上购买粮草等商品。白银成为宋廷实现批量商品流通的常用工具。不仅如此，宋廷及民间以白银为资本谋利、营生的例子更频繁地出现，人们还通过便钱的方式，通过汇兑实现白银的跨地区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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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一之五一。
② 《宋会要辑稿》，《食货》，九之一0。
③ 《宋会要辑稿》，《食货》，二七之九。
④ 《宋会要辑稿》，《食货》，三一之二九；《宋史》，卷184，《食货志》)，下，六。
上述四个方面共同标志着，白银在此时商品货币关系中的地位，已完成了从普通商品向货币的过渡。用银表示多种商品特别是大宗批量商品的价格并长期用银购买这些商品，意味着白银已成为许多商品共同的价值表现材料，已成为实现这些商品价值转移的工具，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较为稳定地在白银身上实现了统一。而“折帛银”、银钱兑换的“省则”，则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制度性、普遍性和持续性的意义。这说明商品世界在交换中结晶出来的一般价值形式，较为稳定地附着在了白银的金属体上。白银货币化的自然历史进程至迟在孝宗朝已初步完成。
同样，这一时期白银货币化的初步实现与水墨画式的全国市场密切相关。繁忙的长江、运河、沿海航线，贯通了四川、两湖、东南及近海四个区域市场。成都、鄂州和杭州的辐射范围互相叠加并进一步扩大。于是，交换在更大程度上突破了地域的限制，批量远距离商品流通与细碎的小商品贸易初步整合。蕴含于单个商品中的价值，在广阔的市场上频繁比较、表现、转移、让渡，进一步发展成为一般人类劳动的化身，并较为稳定地附着在了白银的金属体上。以商业信用和政府信用为依托的楮币，也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以银为本的倾向。白银开始成为通行于不同区域市场间的货币。
(五)交换发展与白银货币化的时间表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看到了交换发展与白银货币化的同步推进过程及相互关系，看到了在商品世界结晶出更具一般意义的价值的同时，业已加入折价的白银，通过既有的货币及信用手段与抽象价值相关联，通过与更多商品更频繁地互相表现价值并完成互换，成为许多商品共同的价值表现材料，获得了换易多种商品的能力，得出了神宗朝货币化启动、孝宗朝初步实现的结论。在此基础上，综合晚唐至南宋孝宗朝白银商品化、货币化与市场发展、货币流通格局的演变的情况，可初略制成下表：
表五 交换发展与白银货币化时间进程表
时间
晚唐至宋初
宋神宗至徽宗朝
宋高宗孝宗朝
白银生产、使用与商品化
生产起步，使用开始普及但仍有严格限制，商品化进程加速，零星加入折价交易
生产发展．使用普及，商品化完成，与茶盐绢帛粮草等广泛加入折价交易．银价持续上涨
生产空前发展，供给增加，银器普遍减重，银钱比价较为平稳
供不应求．银器减重并出现减少迹象，银钱比价居高不下
白银货币化
货币化准备阶段，尚未正式展开
银钱兑换关系萌芽，银绢分离，白银开始与更具一般意义的价值相关联，具体事例中白银表现出履行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职能的趋势，货币化正式启动，逐步展开
出现以银买绢，折帛银经常化，银钱兑换的省则确立，白银较稳定地与更具一般意义的价值建立联系。常用于表示批量商品价格并大量用于购买商品，货币化初步实现
续表
时间
晚唐至宋初 宋神宗至徽宗朝 宋高宗孝宗朝
货币流通格局的演变
钱荒，绢帛失去货币资格，
钱楮并用格局确立
钱荒，钱楮并用发展，
出现信用危机，白银用
于缓解钱荒，用于兑现
便钱钞，与越来越多的
商品频繁互换
钱荒，信用危机，银荒，白银加入钱楮并用
交换及市场网络的发展
草市镇兴起，茶盐绢帛马匹等批量商品跨区流通及折价交易发展，孕育出漫画式全国市场
草市镇及以禁榷物资为代表的批量商品流通空前发展，折价交易制度化，商品世界结晶出更具一般意义的价值，部分区域市场内部初步实现整合、外部联系加强
禁榷物资之外纸张瓷器等多种商品批量投入流通，商品世界较为稳定地结晶出更具一般意义的价值，区域市场间的整合加速，全国性商业都会堀起，孕育出水墨画式的全国市场
表中横向排列晚唐至南宋的三个时间段，分别反映交换发展及白银商品化、货币化依次展开的递进关系。纵向依次排列白银的生产使用及商品化、白银货币化、货币流通格局的演变、交换及市场网络的发展，以期反映其间的逻辑联系。
但在上表中值得注意的是，交换发展的三阶段与白银商品化、货币化的三阶段，在顺序上一致，但在时间上白银商品化、货币化总是比交换的发展推迟一步。其首要的原因是交换的发展与白银生产、使用及商品化、货币化间存在因果关系。晚唐以后白银生产发展的重要前提是“南人弃农业”。也就是说，交换发展到一定程度，足以维持小生产者常年从事白银生产时，白银生产才获得了重大发展。因此，晚唐至北宋初的白银生产、使用及商品化又可分为两个阶段，前期白银生产虽有所发展，但市场上流通的商品银量为数不多，商品化程度不高。延至宋真宗朝，白银使用的有关禁令才完全取消。同样，交换的发展突破地域限制之后，市场上也才开始结晶出需要用白银作载体的交换价值，货币化方才展开。
正是基于上述原因，货币流通格局的演变也出现了晚于交换发展、先于白银货币化的现象。在第一阶段，晚唐时期茶叶已成为大宗商品，钱荒在不断加剧，宪宗元和间已有禁飞钱之令。①可是，此时不惟白银的商品性表现得不够充分，而且白银总产量也不超过20万两，距货币化尚不止一步之遥。接下来的第二阶段中，仁宗朝交换获得了新的发展，尤其是四川区域市场内部的整合已基本实现。而此时区域市场间的联系有待发展，加之白银使用的普及加剧了供求矛盾，银价持续上涨，白银货币化仍未展开。因此，在白银供求矛盾尤为突出而区域市场率先整合的四川，交子的发行早于白银货币化。最终在钱楮并用格局形成并发生信用危机后，货币化方于神宗朝正式启动。在此后的第三阶段，交换进一步突破了地域的限制，商品世界中结晶出了更具一般意义的抽象价值并与白银相关联，白银货币化也初步实现。但随之而来的是白银供求矛盾的进一步加剧及银荒的出现。因此，银钱兑换价居高不下，初步实现货币化的白银，主要用于大宗批量商品的交易，仍难以介入细碎的小商品流通。于是，铜钱仍不可或缺，楮币成为联系白银与铜钱的桥梁，在区域市场内的批量贸易乃至小额交易中履行货币的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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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51，《食货志》，四。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与白银同属于贵金属的黄金，在同一时期却没有经历与白银类似的过程。尽管唐宋时期关于“金”的记载也频繁出现，黄金也广泛用于支付、贮藏。①但交换的发展既没有使黄金成为市场上广为流通的商品，也没有选取黄金，赋予它货币的资格。文献中虽然不乏“金”与银并用的记载，但使用中黄金为数极少，甚至实际没有黄金。即使存在金银并用的情况，用于计量商品价格的也只有白银②。而随着白银货币化的展开，有的金银铺，在北宋末已开始省去“金”字，干脆改称为“银铺”。彭信威在《中国货币史》中也指出：“黄金在宋代不能算是真正的货币”。③萧清《中国古代货币史》则干脆专论白银而不及黄金。这里仅就黄金没能与白银一道展开货币化的三个主要原因分述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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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加藤繁《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第2章、第3章。
② 如高宗末孝宗时商人算请茶盐香矾手段的记载，均为“金、银、关子”及铜钱。但从下述记载来看，实际上用于购买禁榷物资的却没有黄金，更未用黄金计价：“隆兴二年十月七日，榷货务言……行在卖通泰高邮军、楚、秀、温、明、台州钞，以十分为率，内四分用见钱，六分轻赍；建康通泰州高邮军楚州钞每袋通货钱五贯文用见钱外。余许用轻赍；镇江卖临安平江、绍兴府钞，并许用轻赍，系是金银会子之类。比之见钱，大段省便。若客人于镇江算请钞一袋．合纳正钱通货钱一十七贯六百文足。只用银五两三钱。每两官价三贯三百文入中，其市直只三贯文，入中其市价收买，每袋先赢钱一贯五百文．更不须擘划见钱。是致算请淮钞之人，往往买银就镇江算请。……”(《宋会要辑稿》，《食货》，二七之九)。
③ 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第418页。
1．黄金比白银稀少，生产成本更高。而唐宋时期的交换，尚不足以维持相当规模的黄金专业化生产。这一时期采金、淘金，仍主要附属于其他金属矿产的采冶。所生产的黄金，也相当一部分是采冶其他金属矿的副产品。而以采炼黄金为主要目的的金坑，绝大多数因偶然发现而兴，浅表金矿采毕而废，采金之民亦随之聚散。①因此，宋廷来自于坑冶的黄金收入，不仅总量十分有限，而且随坑冶的兴废而剧烈波动。②在这样的情况下，宋廷藏金量有限，市场上的黄金为数更少。黄金的生产、加工、使用均有限制，宋廷甚至不时禁止民间采冶、兴贩。③这充分说明黄金尚不能自由流通，货币化的基本条件尚不具备。
2．黄金自身单位价值含量大，与普通商品乃至白银的比价过高，难以适应当时交换的需要，难以与商品世界的抽象价值形成稳定的通约关系。彭信威曾整理出了宋代17条黄金价格的材料，除3条材料金价在1万文以下、3条为l万文及靖康间一度高达5万文外，其余全部在2万至4万文间。因此，“黄金对钱文的价格，在宋代特别高”。而黄金与白银间的比价不仅高，而且还呈现出不断上升的趋势。咸平中(998～1003年)黄金一两值白银6．25两，可北宋?/d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