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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杜预的农业贡献

试论杜预的农业贡献

李秋方
河南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农业考古》2006年第1期


谈及杜预，人们首先会想起其《春秋左氏传集解》，第一印象为“杜预是一位经学家”。显然，长期以来杜预多是作为一位经学家的面目为世人所瞩目的。与此一致的是，学界对其研究多是关注其在经学方面的成就，而对其在其它方面的贡献则未加以充分重视。实际上，杜预在经学、军事、经济、政治、农业、工程等多方面都做出了较为突出的贡献。今不揣浅陋，试就杜预在农业上的贡献作一梳理，以利于世人对杜预有一更全面的认识。

一、杜预其人

杜预(222—284年)，字符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出生于世家大族。祖父杜畿在曹操当政时，担任过护羌校尉、河东太守、司隶校尉、尚书仆射等职，为曹操平定河东郡立了大功，可以说是曹操手下的一名干将，死后被列为魏朝死于王事的“忠臣”。父亲杜恕，仕魏，官至御史中丞、幽州刺史，并以建武将军领护乌丸校尉的职务。后因弹劾司马懿之弟司马通的横行不法，遭到司马懿集团的迫害，被削职流放，死于贬所(1)。杜预虽长于官宦世家，但从小勤奋学习，博览群书，通晓经济、政治、历法、律令、农业、工程等多门学问。正是因为其知识渊博，所以同时代的人给他起个“杜武库”的绰号，称赞他博学多通，就象武器库一样，无所不有。在仕途上，杜预年轻时受到父亲的牵连，长久不能得到升迁。到司马昭统治时期，他才开始在仕途上有所发展。魏正元二年(255)，任尚书郎，四年后转参相府军事。景元四年(262)，任镇西长史，随镇西将军钟会攻蜀汉。西晋泰始初，为河南尹。泰始六年(270)，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部进袭陇右，杜预任安西军司，转为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轻车将军。七年，匈奴右贤王刘猛于并州(治今太原西南)西及河东、平阳(治今山西夏县西北、临汾西南)等郡举兵反叛。杜预应诏商议对策，提出安宁边境及利国救边之策50余条，均被采纳。数年后复拜度支尚书。西晋咸宁四年(278)继羊祜任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筹划灭吴。在灭吴之战中，杜预发挥了自己的军事才干，取得了灭吴战争的胜利。晋灭吴的战争是中国历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战争，它结束了汉末、三国以来长期分裂割据的状态，使中国重新得到统一。由于杜预在这次战争中功绩卓著，被封为当阳县侯。
杜预酷爱研读《左传》，著有《春秋左氏传集解》、《春秋释例》、《春秋长历》、《春秋左氏传音》等。其《春秋左氏传集解》三十卷，为历代《左传》注本流传至今最早的一种，收入了《十三经注疏》，对后世《左传》研究颇有影响，至今仍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二、杜预的农业贡献

杜预对农业的关注，从其担任度支尚书时就已显现出来。在任上，杜预向晋武帝提出建立藉田、兴建常平仓、调整谷价、制定课调(2)等建议，虽然这些农业生产的主张没能完全超脱前代重农思想的臼巢，但有不少创新，也确实解决了当时社会存在的一些问题，为西晋统一全国以及早期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归纳起来，杜预在农业方面的贡献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农田水利方面
1．“决陂宣泻”——首次综合考虑农田水利工程的蓄水与排涝问题。
晋武帝时期，水旱灾害频发。史载：咸宁三年(277年)，“兖、豫、徐、青、荆、益、梁七州大水，伤秋稼。”(3)咸宁四年(278年)秋，“大霖雨，蝗虫起。”(4)兖、豫诸州郡连遭暴雨，农业歉收，民无居所。于是，晋武帝下诏求计。就在这时，杜预上了《陈农要疏》，对当时水灾频发的原因做出分析，并提出相应的对策。
经过对当时灾情的仔细调查，杜预认为陂堨的众多和年久失修是造成洪涝灾害、农业歉收的根本原因。
自春秋战国以来，在东南地区兴建水利工程就受到统治者的重视，到魏晋时期，达到鼎盛。据《水经注》记载，当时在淮泗流域诸水系上建有陂塘工程二三十个，可见，当时两淮地区农田水利建设之盛。三国时，魏国在此地大兴屯田，兴建陂塘工程。这些为一时的屯田而兴建的水利工程，一般情况下，质量低劣，容易溃决。到西晋时，统治者仍旧在淮泗地区“广田积谷，为兼并之计”(5)，结果使淮河流域陂塘建设达到了泛滥的地步。
但是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具有两面性，超过一定的限度，好事也能变成坏事，农田水利建设也不例外。两淮地区属于平原地带，地势平坦，河道本来排水不畅，众多陂塘的建立，打乱了原有的排泄体系，使汛期洪峰难以顺利人海，造成涝灾严重，大片盐碱沼泽地出现。正如杜预所指出的，众多的陂塘，所积之水多为“无用之水”，“况于今者，水潦瓮溢，大为灾害”(6)。同时，由于陂塘的建造占去了大量可耕地，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国家人口在不断增加，人地矛盾会逐渐突显出来。据宋侯相应遵统计，在他管辖范围内(今安徽太和旧县西北)，陂塘占地面积为一万三千顷，人口为2600人，即使如此少量的人口，仍然是耕地不足。而在汉代时，此地区虽人口众多，但水涝却很少发生(7)。由此可见陂塘的增多、规模的扩大，对预防水灾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徒增灾害。加上年久失修，到晋朝时，已是“陂堨岁决”，导致“良田变生蒲苇，人居沮泽之际”(8)，出现“水陆失宜”的状况，迫使人们不得不放弃耕种，进行放牧，造成树木枯萎，生态平衡遭到破坏，一旦遇上连降暴雨的天气，“辄复横流，延及陆田”，“非但五稼不收，居业并损”(9)。可见，由于陂塘经常被冲毁，不仅破坏了自然生态平衡，而且使原先的农田变成瘠土，抗水能力大为减弱。
水灾发生虽正值“秋夏蔬食之时”，然而此时老百姓的生活已是难以为济，等到了冬春时节，“野无青草，则必指仰官谷，以为生命”(10)。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杜预建议，朝廷应该明发诏令，要求决陂宣泻，“大坏兖、豫州东界诸陂，随其所归而宣导之”，“敕刺史二千石，其汉氏旧陂旧堨及山谷私家小陂，皆当修缮以积水。其诸魏氏以来所造立，及诸因雨决溢蒲苇马肠陂之类，皆决沥之。”(11)
为了保证水利工程整治的效益，杜预还对有关官吏的职责和劳动者的工作提出了严格的规定：“长吏二千石躬亲劝功，诸食力之人，并一时附功令，比及水冻，得粗枯涸，其所修功实之人，皆以俾之。其旧陂堨沟渠当有所补塞者，皆寻求微迹，一如汉时故事，豫为部分列上，须冬，东南休兵交代，各留一月以佐之。”(12)如果能这样做的话，那么既能“令饥者尽得水产之饶，百姓不出境界之内，旦暮野食”(13)，而且，水退之后，“填淤之田，亩收数钟。至春大种五谷，五谷必丰，此又明年之益也。”(14)
可以说，杜预对水灾原因的分析和提出的应对策略是很正确的。水利工程的兴建并非越多越好，一个地区的农田水利工程有自己的极限度，兴建水利工程时不能只顾眼前利益，只考虑当地的局部利益，只顾灌溉而不顾排洪，盲目发展只会把好事变为坏事。杜预的这种认识，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新的观点，标志着我国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兴建水利工程时，人们已着手从利弊两个角度进行统筹规划。杜预提出以决陂来解决水灾和农业生产的思想，是我国农业史上第一次综合考虑农田水利工程的蓄水和排涝问题。这种农业思想可以说是他对农田水利工程与生态环境关系认识的深化，认识到自然灾害并非仅仅是由于自然的原因，其中很大程度上是人的行为对自然的破坏所造成的，这可以说是杜预在农业方面的一个突出贡献。这一点值得我们当代人深思。
2．兴建了一批水利工程
在淮泗地区决陂宣泻防治水患、发展农业生产的同时，在其它地区杜预则根据实际情况兴建了一批水利工程。其在任荆州刺史期间，为了发展农业生产，他率领民众整修了召信臣所修的钳卢陂、六门堰等水利工程。
据史书记载，汉元帝时南阳太守召信臣兴办水利，“起水门提阔凡数十处，以广灌溉，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15)并制订了“均水约束”，即灌溉用水制度。其中以六门堰、钳庐陂最为著名。六门堰位于今邓县之西的湍水上，始建于建昭五年(公元前34年)。元始五年(公元5年)再次扩建，共有六座灌溉闸门，因此而得名。灌溉面积五千顷。后来到东汉建武七年(公元31年)南阳太守杜诗对本区水利又有重要贡献，与召信臣并称为“召父杜母”。后来这些工程都被淹没。为了恢复这些水利工程的重要作用，杜预对它们进行整修，引用滍水、淯水来灌溉农田，使一万余顷农田受益。而且他还沿袭召信臣的做法，“分疆刊石，使有定分”，从而使这一地区的老百姓农田灌溉有所保障，为经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杜预的政绩，受到了当地人民的赞扬，老百姓称他为“杜父”，并歌颂说：“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16)有的学者认为荆州之所以成为南朝举足轻重的地方，其奠基者应该说是杜预。(17)
(二)农业机械方面
杜预在农业机械方面的贡献主要体现在连机碓的发明。傅畅《晋诸公赞》曰：“征南杜预作连机碓。”(18)元代王祯《王氏农书》(19)、明代著名农学家徐光启《农政全书》(20)、明董斯张《广博物志》(21)均载曰：“杜预作连机碓。”
所谓的连机碓，可能就是以水为动力的一种谷物加工工具。《晋书》记载，“今人造作水轮，轮轴长可数尺，列贯横木，相交如枪之制。水激轮转，则轴间横木，间打所排碓梢，一起一落舂之，即连机碓也。”一个连机碓能带动好几个石杵一起一落地舂米，从而提高了谷物加工的效率。像洛阳一带，由于使用了连机碓来加工谷物，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使这一地区的米价得以下跌。(22)到东晋时，连机水碓已经被广为应用，一直到清末民国初，历久不废，直至20世纪20年代以来才逐渐为柴油机碾米机所替代。显然，杜预发明连机碓对我国古代乃至近代的谷物加工做出了重要贡献。
(三)农业救灾方面
作为一名地方官，杜预也十分重视农业灾害的救治。
面对东南地区严重的水灾，杜预认为，既然是水灾为害，短时期内可以依靠捕鱼生活。然由于洪水泛滥，百姓无法捕捞。他建议最好掘开兖州、豫州东界的水坎，对水势加以疏导让水流走。这样以来，一方面饥饿者可以得到丰富水产品，另一方面受灾百姓也不用逃离家园，在水灾期间可以自保。洪水退后，召集百姓整理淤积而成的农田，一亩地也还收粮不少。到第二年春天大规模种植五谷，五谷必定丰收，百姓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在谈到生产救灾时，他还建议将典虞、典牧所养的“不供耕驾”、“老不穿鼻”的种牛，分给兖、豫二州将吏士庶，“使及春耕，谷登之后，头责三百斛。”这样一来，可以化无用于有用，另一方面国家还可以节省开支，增加收入，得谷“七百万斛，此又数年后之益也，加以百姓降丘宅土，将来公私之饶乃不可计。”杜预的建议被司马炎采纳了。
作为一名西晋时期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经学家，杜预在农业方面有着自己突出的贡献。在农学思想方面，认识到一个地区农田水利工程的兴建，并非多多益善，而是要统筹兼顾，处理好各方的利益，否则的话，可能会给当地带来灾害；在地方任职期间，重视农业生产，兴修了一些水利工程，造福于民，为当地经济的发展的腾飞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他还发明先进的农作物加工机械，提高劳动生产效率。可以说，杜预对西晋经济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在中国农学史上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注释：
(1)《三国志》卷16《杜畿传》裴松之按语，中华书局，1982年版。
(2)(4)(16)《晋书》卷34《杜预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
(3)《晋书》卷3《武帝纪》，中华书局，1974年版。
(5)(6)(8)(9)(10)(11)(12)(13)(14)《晋书》卷26《食货》，中华书局，1974年版。
(7)[明]梅鼎祚：《西晋文纪》卷7，《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15)《汉书》卷89《召信臣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
(17)郑达析：《西晋的兴造之臣——杜预》，《福建师范大学学报》1987年第4期。
(18)转引自《太平御览》卷762《器物部七》，《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19)[元]王祯：《王氏农书》卷19，《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20)[明]徐光启：《农政全书》卷18，《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21)[明]董斯张：《广博物志》，《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22)[东晋]傅畅撰，[清]黄弼辑：《晋诸公赞》，据《汉学堂丛书》本。

参考文献：
(1)[唐]魏征等：《隋书》，中华书局，1973年版。
(2)[唐]房玄龄等：《晋书》，中华书局，1974年版。
(3)[晋]陈寿撰[宋]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华书局，1982年版。
(4)钟祥财：《中国农业思想史》，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1997年版。
(5)卢嘉锡总主编、周魁一著：《中国科学技术史·水利卷》，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