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人家 2008-2-17 23:56
两汉边防战略思想的发展及其主要特征
两汉边防战略思想的发展及其主要特征
黄今言
两汉时期,疆域辽阔,汉廷与周边的关系,既有友好往来,也有兵戎相见。汉王朝为保卫国家主权、领土安全,防备外来侵犯,对边防问题高度重视。不少政治家、军事家针对不同的政治经济形势,审时度势,在丰富多彩的军事实践中,曾提出或运用过许多具有时代特征的边防战略思想。对此,学界以往缺乏系统研究。本文拟将两汉400 余年的历程分为四个阶段,试图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发展轨迹,并分别就不同阶段的边防战略思想及其主要特征,做一简要论列。
一
西汉立国之初,由于经过长期战争,整个社会“满目疮痍”,经济遭受极大破坏,人口锐减,国库空虚,而且随后的政治形势也相当严峻。如诸侯王各自拥有大片封地,手握重兵,实力日趋强大,甚至“自为法令,拟于天子”,[1]与中央形成尖锐的矛盾。再就是汉廷的边境受到异族威胁。南方各族,在秦亡之后,赵佗乘中原战乱之机,割地自立。北边的匈奴,雄据一方,拥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2]并虎视汉廷边境,入侵燕、代之地。
面对上述形势,汉初统治者在“黄老学说”的指导下,“与民休息”,集中精力恢复经济,稳定政局。经济上奖励农耕,减轻租赋等;政治上先后打击异姓王,削弱同姓王,确保安定统一。与此同时,在边防上,则奉行南抚北守、以防为主的战略思想。
规劝赵佗,安抚南越,这是汉初的重要思想导向。据载:“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陆)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天子闻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令称臣奉汉约”。[3]“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然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于是佗乃自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文帝即位后,对南越赵佗,又采取安抚政策:“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并再次派陆贾持诏书出使南越,劝谕赵佗去掉帝号,使其“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4]此后,直到汉景帝时期,赵氏仍然“称臣遣使入朝请”,和汉廷保持和睦关系。严守北境,防备匈奴,是当时汉廷关注的又一重点所在。自高祖刘邦“白登之围”后,汉廷深感军事实力暂时无法与匈奴争锋,因此对匈奴采取了忍辱、退让政策,多以“和亲”、“开放关市”来换取北境的暂时安宁。文帝还遣使给匈奴书曰:“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之内冠带之室,朕也制之。”[5]希望双方受“和亲”约束。但“冒顿寝矫”,“暴害滋甚”,仍然经常南下,扰掠中原。于是,汉廷为坚守北境,多次开展了对匈奴的防御战争。例如:汉文帝三年(前177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攻掠上郡,杀戮人民。汉派丞相灌婴发车骑815万到上郡高奴抗击右贤王。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冬,老上单于率领14 万骑南向,入朝那、萧关,攻占北地郡,斩杀都尉孙,大肆掳掠人口和牲畜,兵锋直逼京师。面对匈奴的大举进犯,文帝命昌侯卢卿、宁侯魏、隆虑侯周灶等为将军,各率兵万人,分别驻守在长安的西、北面以及上郡、北地、陇西三郡。又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率车骑千乘、骑兵10 万,驻守渭北加强防御。文帝后元元年(前163年)冬,军臣单于出动6 万骑兵,进犯上郡、云中等郡,“杀略甚众”。执警烽火传到长安后,文帝任命令勉、苏意、张武分别率军抵达飞孤、句注和北地进行防守,使匈奴远遁边塞。[6]可见,面对匈奴的进犯,汉廷根据有限的财力和兵力,进行了几次重大的防御战争,但只是“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7]都是“逐出塞即还”,无力反攻。
[1] 《史记》卷一一八 《淮南衡山列传》。
[2] 《史记》卷一一0 《匈奴列传》。
[3] 《汉书》卷四三 《陆贾传》。
[4] 《汉书》卷九五 《两粤传》。
[5] 《汉书》卷九四 《匈奴传》。
[6] 以上均见《汉书》卷九四 《匈奴传》及《汉书》各本纪。
[7] 《汉书》卷四《文帝纪》。
在对匈奴进行防御战争的过程中,当时汉廷有许多政治家、思想家纷纷提出富国强兵、以御匈奴的主张。归纳起来有如下几个主要特点:
(一)积粟输边。贾谊在给汉文帝上书时强调:“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国有积贮,“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若国无积贮,“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而要使国家有积贮,就必须“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1]晁错在向文帝上书时也强调了“守边备塞,劝农为本”、“贵粟”与“务农”的主张,并提出了具体方法:“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粟,农民有钱,粟有所渫。”“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 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2]通过务农积谷、“入粟拜爵”的手段,达到积粟实边、加强边防物资基础之目的,这是一项具有重要意义的战略思想,因而被文帝采纳实施,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二)移民实边。为防御匈奴,晁错还向文帝提出徙民实边的建议:“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人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俘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3]其办法是: (1)在边塞“要害之处,通川之道”,建立城邑,每个城邑安置移民“毋下千家”。(2)对徙边的移民,要“先为室屋,具田器”,提供居住及生产条件。(3)愿意徙边的移民,凡有罪者,免其罪;无罪者,“赐高爵,复其家”,而免除赋役。(4)对初迁的移民,“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等等。晁错的这些建议被采纳后,“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4]不仅有助于加强边境的防御力量,而且对安定社会秩序也是有利的。
(三)选将、练兵。治兵之要,“教戒为先”,准备打仗,必须提高官兵的政治素质和战斗能力。晁错在向汉文帝言兵事时,非常强调选将、练兵的重要性。他说:“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又云:“臣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晁错在分析匈奴与汉军的优劣、长短后又指出:“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为更好地反击匈奴,他还建议要用降胡、蛮夷为兵,认为:“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省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5]
西汉前期,汉廷采用南抚北守、以防为主的边防战略,若从军事上看,是消极的,因为这种单纯的“安抚”、“防御”,往往造成被动挨打。但从总体上看,却有其积极一面,体现了无为政治和与民休息的治国方针,特别是对匈奴实行“和亲”与防御交互运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发展经济,也赢得了积蓄力量的空间,为此后汉廷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做了必要的准备。
[1] 《贾谊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 年版。
[2] 《汉书》卷二四 《食货志上》。
[3] 《汉书》卷四九《晁错传》。
[4] 《汉书》卷四九《晁错传》。
[5] 《汉书》卷四九《晁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