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猪 2008-1-15 00:33
中国话剧史上喜剧的繁荣——从话剧《武林外传》说起
作者:孙惠柱
若干年以后再回过头来看,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同意我的判定:《武林外传》的成功,是在话剧百年之际出现的一个值得记取的事件,它不但让舞台接通了电视[剧名就和电视剧同名],接通了网络[编剧宁财神首先是闻名网络作家],而且,这个让众多年轻观众喜爱甚至狂热的《武林外传》并不只是个电视和网络的衍生产品,它是一个原创度极高的完全为舞台而创作的写意喜剧。
若干年以后再回过头来看,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同意我的判定:《武林外传》的成功,是在话剧百年之际出现的一个值得记取的事件。它不但让舞台接通了电视[剧名就和电视剧同名],接通了网络[编剧宁财神首先是闻名网络作家],而且,这个让众多年轻观众喜爱甚至狂热的《武林外传》并不只是个电视和网络的衍生产品,它是一个原创度极高的完全为舞台而创作的写意喜剧。
百年中国话剧史上喜剧从来就没有什么地位,那几位大师写的几乎全是悲剧或正剧,只有老舍写过如《西望长安》等几个喜剧,偏偏水准比《茶馆》差得太远。惟一的例外是陈白尘的讽刺喜剧《升官图》,可惜只能在解放以前火上几年,那以后就差不多从舞台上消失了。话剧一直被赋予了极大的社会政治使命,轻松的喜剧往往不堪重负;讽刺剧本来还可以发挥点作用的,又因为被夸大了的“杀伤力”而动辄得咎,终至基本退出了舞台。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话剧舞台与电视屏幕出现了越来越大的反差:电视上的小品、戏说电视剧和各种综艺节目的搞笑手段日新月异,而话剧界的一些创作却是一个比一个严厉。上海流行的写实白领剧则多纠缠于小资情感游戏,也很少看到喜剧。
但是,这个局面终于开始改变了。
两年前我在为陈佩斯的《阳台》叫好的时候,还忍不住在评论中慨叹,喜剧太难得一见了。这两年接连看了好几个出色的喜剧,既有外国的如《乱套了》和《超级笨蛋》,更令人兴奋的是国产的原创喜剧如国家话剧院的《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上海话剧中心的《人模狗样》、《武林外传》、香港戏剧组合的《男人之虎》,此外,上话的《鲁镇往事》和《兄弟》中采用的喜剧手法也是两剧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所有这些喜剧中,《武林外传》又非凡在哪儿呢?
不用说,它把电视族、网络族引进了原本与他们无缘的剧场,让他们看到了话剧的魅力,这首先是一大功劳。而更重要的是,它走通了一条用上海特色的写意手法来间接地反映现实生活的喜剧之路,这正是黄佐临尝试了许多年但未能取得成功的路。宁财神和导演何念比黄佐临幸运,他们赶上了一个喜剧的时代。
在话剧的各类体裁之中,喜剧是最不好搞的。喜剧编、导、演的规律总结和教学传承都比正剧和悲剧难很多。人类最早有史可考的戏剧理论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可只留下了论悲剧的章节,喜剧部分几乎全佚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整整2500年过去了,多少人试图对于喜剧对“笑”做出解释,可还是没有一个能达到亚里士多德的悲剧定义那样公认的程度。中国戏曲的生旦净末丑当中倒一向都有“丑”行的传统,而主流话剧练习中的斯坦尼斯拉夫体系基本上没有给喜剧表演留什么空间。中心戏剧学院的造星名师常莉在看她的学生刘晓晔演喜剧《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时告诉我,她虽然早就欣赏刘晓晔的喜剧才能,但当他在班上和章子怡、袁泉等同学正规配戏时,就没法让他发挥这方面的特长,还是要斯坦尼。香港最火爆的舞台演员詹瑞文也有类似的经历。他在香港演艺学院学表演时,演的多是“严厉”的戏,直到毕业以后自己闯去英、法、美等国找到专门的喜剧大师学艺,才得以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喜剧特长,后来干脆和夫人一起成立了自己的剧团。陈佩斯这个喜剧天才干脆就没上过任何戏剧学院,反倒给他那独特本领的自由发挥留下了最大的空间。
在剧作方面,我们引进话剧时学来的主要是“现代戏剧之父”易卜生的正剧、悲剧及其相关理论。剧作等身的易卜生一辈子从未写过半个喜剧,而几十年来一直深刻影响着中国剧作家的那本《剧作法》[1912年初版]就是易卜生在英语世界的主要介绍者威廉·阿契尔撰写的。新中国仅有的两所正统教授话剧编剧的戏剧学院教的大致上就是从阿契尔等编剧经典派生出来的一套理论,几乎完全没有喜剧的位置。近年来由于电视小品的兴盛,小品教学也开始进入高等学府,但基本上仍只属于边缘课程,完全没能让小品的喜剧精神渗入正剧教学,反而经常要用正统编剧法来改造小品,无形中还抑制了小品喜剧性的充分发挥。
学院的正剧教育和社会的喜剧需求严重脱节的局面延续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被打破了,一些艺术家积极参加了喜剧这一新的话剧风格的创建。话剧人终于找到了喜剧的感觉。我看这几个戏时看到的不仅是剧场满座,而且气场流畅,台上台下互动极佳。话剧的繁荣不再只是一个美好的前景,分明已经伸手可触。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课堂上、文章中鼓吹戏剧必将繁荣的观点,但用的例证经常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发达国家和地区戏剧多么繁荣;现在终于有我们本土的更加令人欣慰的例子了:中国原创的写意喜剧使得话剧成了吸引年轻观众的新的亮点,这一点甚至会让每晚有100场演出的纽约都要嫉妒!因为纽约的剧场里多的还是“银发族”,而我们的喜剧观众的平均年龄要低很多,这正是未来的希望所在。虽然我们的话剧总量跟那些文化大都市比起来还小得多,但年轻观众的涌现让我们信心大增。
四十多年前黄佐临在提出写意戏剧观时,就尝试过用古装形式演《柜中缘》等喜剧。但在那政治挂帅的大气候中,这些与现实生活没有太大关系的小戏自然成不了气候,最终没能走出演员练习的课堂,走向社会。《武林外传》就不一样了,这是个大型古装喜剧,构思远比《柜中缘》更为写意,剧情和角色又时时让观众产生现实生活的联想。打工仔和“小姐”这类生活中经常看到但很难作为主角呈现在写实舞台上的人物,穿上了古装拉开距离就左右逢源,既可以用戏曲般符号化的身段技法炫人耳目,又不时在古人话语中夹入当今流行语来引人捧腹,巧妙的时空拼贴让观众不断地在无法逆料的艺术与现实之间游来穿去,享受着过山车一样的刺激。《武林外传》走的并不是历史剧借古讽今的老路,它跳出了帝王崇拜的怪圈,聚焦于小人物,甚至硬把莫小宝这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人降到只能做小工偿还父债的境地,这一来就把青年观众的心接通了。它超越了电视历史剧所擅长的权术之争,借托古之名讲的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这一点与同名电视剧也完全不同,倒是有点《还珠格格》那种浪漫戏说的味道,但它把《还珠格格》那种子虚乌有的宫廷罗曼史换成了小百姓的故事,使之更加平民化,又让这个爆笑的喜剧还时时荡漾着温馨。
当然也不能说古装一定是喜剧最好的出路,陈佩斯的《阳台》就是直面生活基本写实的闹剧,但那个模式难度太高,就是他自己也很不轻易再重复。上海和北京两台关于“狗”的喜剧也不是古装,都是很好玩的“狗装”寓言剧,二者还看不出一点雷同之处,因为都体现了写意的戏剧观,内容上关注民众,形式上则天马行空,完全不受任何套路的束缚。
真希望佐临老师能和我们一起再次走进剧场,我想他一定会欣慰地说,我们终于有了喜剧,终于有了一大批写意的话剧,话剧真的就要繁荣了。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副院长]
【原载】 《文汇报》2007/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