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猪 2008-1-15 00:33
我们今天需要什么样的话剧？
作者：宋宝珍
谈“我们今天需要什么样的话剧”不妨用用排除法，讨论一下哪些是我们不需要、不喜欢的话剧。知道了什么是不需要的，那么反其意而思之，也就找到了答案。
以下是我不喜欢的六种戏剧：
其一，虚张声势、高台教化的话剧。话剧是随着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历程而发展演进的，它和时代的发展、民族的进步密切相关。在目前构建和谐社会的进程中，话剧应当承担起新的历史使命。但是，话剧首先是一种舞台艺术形式，它不是直白的宣传，也不是空洞的口号，更不是直接实现功利目的的简单载体。中心戏剧学院的第一任院长欧阳予倩先生讲过，戏剧不是鸦片，不可以治头疼；它不是面包，不可以疗饥饿。但是，戏剧是春日的细雨、夏日的清风、秋日的明月、冬日的暖阳。它在潜移默化中感化心灵、陶冶性情、强化精神、提升素质。
其二，无关百姓痛痒的精神萎缩的话剧。话剧现在确实有一种高蹈的状态，要么是回到久远的历史，要么是眼睛盯着城市中的白领。普通的老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生命状态是什么样的，似乎没有人去关心了，这是不对的。为什么说有些戏剧存在着精神萎缩的症状？因为它是缺乏生命质感和艺术活力的。话剧本身的精神状态，其实直接影响着这门艺术的发展，没有了强健的精神的支撑，话剧的存在也就没有价值了。
其三，过度娱乐化的商业戏剧。其实我们现在有一种过度娱乐的文艺态势，有一种说法就是“娱乐至死”。不错，话剧是具有娱乐功能，这也是我反对刻板的高台教化的前提。但是不能仅仅为娱乐而娱乐，娱乐也是要有它的精神品格的。假如娱乐放弃了它的精神品格，那么为了好笑，是不是我们就可以不顾道德、不计后果，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这肯定不行。
我想做点补充说明。话剧在它产生后的第一个十年有了一个比较大的发展，但是为什么很快就衰落了，就是因为过度商业化、娱乐化造成了艺术质量的整体下滑，以致滑向了恶俗的深渊。关于过度娱乐化，目前我们普遍缺乏警醒意识。比如每年春晚得一等奖的小品肯定是赵本山演出的。可是赵本山的小品在美国演出的时候，却遭遇了他的“滑铁卢”，为什么？美国人说我们可以嘲笑总统，但是不可以嘲笑身体有残疾的人。这说明我们的启蒙运动还没有完成其历史使命，我们的国民还有很多落后的意识层面。
其四，铺张浪费、奢华无度的大制作戏剧。现在有一种说法：我们的艺术不长进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钱。假如有钱又怎么样呢？像《无极》《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耗资都很大，但是能算得上经典吗？
《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基本故事情节，主要来源于曹禺先生的《雷雨》，但《雷雨》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审美情趣的反差是很大的。《雷雨》的悲剧精神以及对人类的悲悯，在《满城尽带黄金甲》里完全失却了深度与魅力。当艺术的精神萎缩了、创造力衰竭了的时候，再大的花销也弥补不了能力上的缺失。物质状况的改善的确可以推进艺术的发展，但是这并不是绝对的，物质条件利用得好当然没有问题，假如利用得不好，反而会出现狗尾续貂、画蛇添足的弊端，阻碍艺术的发展。
其五，虚假造作、缺乏人文情怀的戏剧。我曾经看过一个小品，里面有句下岗工人说的台词：“下岗要为别人想，咱不下岗谁下岗？”我马上想到《论语》里的一句话，“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孔子讲得对，那种轻易说大话的人不仁慈。
东北有一个剧作家杨利民，他是石油工人出身，一直生活在大庆，写出过《黑色的石头》《大雪地》《大荒野》《地质师》等话剧。他说，假如话剧无关人的痛痒，不能震撼人的灵魂，不能启迪人的精神，我们大家看它干嘛？
其六，故弄玄虚、惟形式主义的先锋戏剧。先锋艺术所涉及的问题，说到底是创作观念、艺术理念是否具有前瞻性、新锐性的问题，假如没有鲜明的先锋意识，是没有办法做出真正的先锋戏剧来的。在舞台上折腾，把演员都变成道具，让他们一会儿疯癫地跑，一会儿坐在那儿发呆，这就是先锋吗？有些戏在形式上已叠床架屋，骨子里更没多少意味，对人们理解戏剧造成了障碍。有些先锋戏剧的创造者自己都不知所云，然后还说这是我的深刻所在，这起码是不负责任的。
我看戏不拘于形式，也不看标签，只作为普通观众，总的来说，我喜欢那种具有民族风格、现代精神、审美品格的话剧。
现在我们面临一个严重问题，就是普遍性的审美力弱化和辨析力不足。当然，我们不能局限于美的传统定义，但是现在也有一种糟糕的情形，就是把美丑的范畴混淆了，把概念弄颠倒了，把丑恶的东西当成是美，把恶俗当成了有趣。
戏剧对人类的作用已经延续了2000多年，我相信还将延续下去，因为直到今天，它都是其他艺术形式不可替代、具有独特价值和魅力的舞台艺术。现代社会把人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机械、狭隘、封闭、孤寂，人性的丰富性和自然天性受到了很大的压抑和限制，随着这种格式化、流程化的人生状态的加剧，人们的心底会萌生出表达、交流、同感、共鸣的渴望，而剧场就可以被当成是表达这些情绪的地方，它也可以是缓解甚至释放焦虑、紧张、忧郁、孤独的自我情绪的实验场。因此，人们终有一天会遵从自己的愿望走进剧场，在某一个时刻，和一群情趣相仿、志趣相投的人坐在一起，和戏剧当中的情境和群体意绪达成心灵上的共鸣。
【原载】 《文艺报》2007年9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