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斋 2006-8-10 23:37
古本水浒研究
[center][attach]1604[/attach][/center]
习斋 2006-8-10 23:39
《古本水浒传》1994年版前言
记得《古本水浒传》于1985年第一次面世时,我在该版前言中表示该书的作者为施耐庵,这引起了《水浒》研究界的轩然大波,批评的声音显然超过了赞扬的声音。
这也难怪,《古本水浒传》出现的本身就与《水浒》界的许多传统观点相对立,过去被看成原本的容与堂百回本将被看成后续本,许多被看成定论的问题将被重新探讨。
随着人们对《古本水浒传》的深入研究,特别是1988年著名《水浒》研究专家刘冬先生在“明清小说研究”上发表文章明确肯定了《古本水浒传》后,又有不少学者发表文章认定,《古本水浒传》的作者当为施耐庵。
为什么说《古本水浒传》的作者为施耐庵呢?
三言二语难以说清,这里我尽可能简略同时又较全面地介绍有关的研究,希望对读者能有所启发。最后还介绍一些研究中遇到的困难,并希望获得《水浒》爱好者的帮助。
附:1985年河北人民版《古本水浒传》前言
《古本水浒传》现在与广大读者见面了。这是我们目前见到的唯一一部署名施耐庵著的长达120回的《水浒传》。
这部书的前70回和金圣叹评点的贯华堂本《水浒传》基本一致;而后50回,则与目前流行的120回本《水浒全传》完全不同。这里的梁山好汉没有受招安,直到120回,他们还在与官军血战。这后50回曾由上海中西书局在1933年单独排印过,梅寄鹤先生的序言里记载了当时出版的详细情况。
《古本水浒传》的后50回,情节曲折,人物个性鲜明。在对它仔细研究后,我认为,它与前70回的作者为同一人。将后50回与前70回对比分析,可以发现,前后的情节结构连贯吻合,布局前后呼应,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统一体;没有前者,后者无法成立;没有后者,对前70回中许多情节安排也难以理解准确。前后人物形象特征一致,后50回中的主要人物只要看其言行就可以判断他是谁了,现在能见到的其他各种版本的续作都达不到这一水平。前后所反映出来的世界观一致;艺术风格一致;特别是语言的时代特征、地方特征也一致。更有意思的是,在艺术描写、语言表达上,后50回不仅再现了前70回中的优点,同时还再现了前面存在的某些弱点。
《水浒传》是特定环境下产生的伟大作品,是一定社会现象的高度浓缩,同时,它也显示出了作者具有极高的政治、思想、军事、艺术水平,有丰富的独特的生活经历;它还是我国第一部长篇白话小说,在言语上带有承前启后时期的明显特征,很难想象后代人在全面模仿这样一部巨著时能不留下痕迹。容与堂本《水浒传》的后30回、《后水浒传》第一系列后续之作,不仅在语言特征上与前70回有很大差异,就是那些人物形象也多已走样。
人们大约会问,既然这部书为施耐庵所著,它又在1933年出版过,为什么至今很少为人所知呢?
这好象奇怪,但原因也很简单。1933年中西书局仅印刷了这部书的后50回,不完整;再加上当时以“古本”名义出版的《水浒传》很多,珠目混杂,难以销售。当时中西书局仅印了1,500册,未能销售完,在群众中未能造成影响。同时,该书局与学术界没有联系,又没在报上作过宣传,致使这部书再度埋没了。查阅当时著名的《水浒传》研究者,如鲁迅、胡适、郑振铎等的文章,虽然他们对版本都作过极为细致的研究,但从未提到过这部《古本水浒传》。
学术界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部书存在,可能是在1975年。当时,上海复旦大学编的一本《水浒》资料中将梅寄鹤先生的《古本水浒》序收录进去了。但由于《古本水浒》留存已不多,看过此书的人也就很少了。
这部书的作者究竟为谁?这显然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定论的。现在整理、校勘、重排出版,它将为学者、专家提供一个崭新的版本,以供研究。同时,对广大读者来说,它无疑也是一件值得欣赏的艺术瑰宝。
感谢上海图书馆的同志同意整理印行,并大力支持。
这部书的整理校勘以上海中西书局1933年出版的澄江梅氏藏本《古本水浒传》为底本,参阅他书,作了分段,加了标点,改正了明显的错字;除了删去金圣叹的全部评点外,还作了个别的技术处理,都作了注明。一律按规范的简化字重排,其他则一律保留原书的面貌。
蒋祖钢 1985年2月
(注:蒋祖钢先生为1985年河北人民出版社重印《古本水浒传》的校勘者)
习斋 2006-8-10 23:40
一、金圣叹腰斩了《水浒》吗?
蒋祖钢
一种在学术界颇有影响的观点认为,70回贯华堂本是金圣叹腰斩《水浒》,并编撰了卢俊义惊恶梦的情节的产物。如果这一观点成立,那么《古本水浒传》就无法站住脚,因为该书的前70回与贯华堂本完全一致,惊恶梦的情节不仅有,而且与后五十回有密切联系。
但这一观点已受到了许多学者的否定。
否定金圣叹腰斩《水浒》最有力的证据是王析在《稗史汇编》里记有的一句话:“今读罗《水浒传》,从空中放出许多罡煞,又从梦里收拾一场怪诞。其与王实甫《西厢记》始以蒲东遘会、终以草桥扬灵,是二梦语,殆同机局。”王析生活的年代要早于金圣叹,他的书里记有“从梦里收拾一场怪诞”为结尾的《水浒》,这《水浒》显然是指以“惊恶梦”为结尾的70回《水浒》,自然,金圣叹也不可能再去编撰“惊恶梦”的情节了。
其实,金圣叹从来没有说自己腰斩过《水浒》,而观察金圣叹一生言行,鲠直而光明磊落,甚至因此得罪官府而被处权刑。他最恨的是虚伪作假之人,自己又且肯轻意作伪?他对“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西厢”评价极高,称其为“六才子书”,并倾全身精力写出评点,成为传世佳作。如果他伪作《水浒》,而又如此吹捧,欺瞒世人,其道德且不扫地?很难想象,能为名节而死的金圣叹会作出这样的事来。
再看贯华堂本《水浒》,金圣叹评点精确细致,不仅对其中的人物有褒有贬,对作者的写法也有褒有贬,贬词也出现多处,且举二例:
①第三回中金批:此处漏了一句金老回去,鲁达自己杆棒包裹亦不见。
②第三回中金批:此等,世人以为佳,予独不取。
在这一回中,金圣叹便提出二处批评意见。也看出金圣叹鲠直之处,虽然他对施耐庵敬佩已极,但是则是,非则非,丝毫不含糊。如真是金圣叹伪作,只要稍添几笔便可掩盖过去,何必如此认真?
如果再对照容与堂本研究,则会发现,容与堂本后续修改的痕迹极为明显。因为后面还将论及,这里仅举2例以说明之:
例1.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插桑麻古道边。
白板凳铺宾客坐,矮篱笆用棘荆编。
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画酒仙。
《容本4回》
贯华堂本无诗。
注意对照文与诗:文中写“杏花深处”,可见周围是杏树,诗中却写“斜插桑麻古道达”,变成了桑麻;文中写“挑出个草帚儿”,诗里却说“挑出布青帘”,“草帚儿”变成了“布青帘”。
诗与文出现明显矛盾。容与堂本中类似的诗文矛盾竟出现多处。为什么?原因也简单:罗贯中补写了后三十回,后三十回因有大量诗词(《三国演义》也有大量诗词,风格类似),为了前后统一,只能给前七十回也添上诗词。由于诗词是后加的,量又大,一是诗与文联系不紧密,删去诗,丝毫不影响行文;二则难免其中不少诗将与文发生矛盾。
例2.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着众人也来看虎,却认得李逵的模样,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叫做梁山泊黑旋风。”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
《贯42回》
容与堂本仅将划线的一句改成了“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
罗贯中改这句话的原因是明显的,因为划线的这句话不通顺。可是罗贯中错了,因为这不通顺的话正好表现出李鬼的老婆是一个不通文墨的村妇。这类模仿说话人口吻的半通不通的语言,《水浒》中常可遇见。
罗贯中将文字一改,又添加了“李逵”二字,不仅失去了原来的生动性,而且使上下文气产生了毛病:李鬼的老婆不知道李逵的名字(李鬼也仅知道黑旋风,从不提李逵二字),只能说出“梁山泊黑旋风”几个字,而里正见多识广,于是推断出了李逵的名字:“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而容本中李鬼的老婆,一下就提出了李逵的名字,便使里正的推论成为多余,文气不能上接了。
这样的错误原作者是不可能犯的,暴露出后续者修改的痕迹,这也显示出容与堂本是在一本类似贯华堂本的《水浒》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的。
习斋 2006-8-10 23:41
二、关于梅寄鹤先生
蒋祖钢
历史常常重演。
过去,一些学者毫无根据地论断金圣叹腰斩《水浒》并伪续了“惊恶梦”的情节;现在又有人毫无依据地认定梅寄鹤伪续了《古本水浒传》后五十回。
梅寄鹤是《古本水浒》的发现者,仔细读他写的序,体会感到他热情洋溢,坦率真诚。他详细记叙了《古本》的发现和出版的经过,提出了许多人证:中西书局的主人吴虞公先生,藏书者梅芝春先生,好友徐晋壁、杨鹤年先生。同时还有物证:清初的手抄本。
当年,任何一位学者想鉴定此书,都可以通过这些人查找到这一部书。如此清楚的记叙,毫无伪造的迹象。而历史上的伪书,几乎总是将书的来源说得含糊不清,无从查询的。
而从中西书局利益的角度看,伪造此书也是得不偿失的。研究《水浒》的学者校多,一旦伪造被揭穿,将严重损害书局的声誉,经济上也会因此遭受损失。此书的写作水平极高,真是梅寄鹤先生后续,完全可以公开打出后续的牌子,这能争取更多读者。
其实,仔细研究《古本》后五十回后发现,无论从思想、情节、语言、人物各种角度考察,她与前七十回都保持了高度的一致,后五十回也如同前七十回一样,是当时时代的产物。当代的任何一位名作家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更不用说梅寄鹤了。关于这些,后文还将详谈。
不过也有疑问:如此杰出的作品,经中西书局出版后,为什么还长期不为人知呢?
为此,我专门拜访了吴虞公先生和梅寄鹤先生的后人。
吴虞公先生不幸于解放初逝世。吴虞公先生的长子吴嘉博先生告诉我,《古本水浒》虽然只印了一千五百册,但一直销售不佳,直到解放,库房里还有一半存货。他们没有为该书作过广告宣传,也没有向学木界推荐过此书。令人惊讶的是,吴先生也认为这书是伪续的,但究竟是谁伪续的,他不知道,“也可能是梅寄鹤吧!”他如此回答我。他的看法,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吴虞公先生的看法。
而梅寄鹤先生的行为则更今人奇怪了。梅寄鹤原名梅祖善,寄鹤为字,是常熟县乡间的一位中医,不幸于文化大革命中逝世。梅寄鹤先生的几位子女全都没有看过《古本水浒》,甚至没有听说过这本书。如果《古本》真是梅先生自己的作品,且会如此冷淡?只有梅先生的一位徒弟姚周吉先生、曾听梅先生说起,他出过一本《古本水浒续》。这位徒弟也没见过这本书,梅先生也没说过这本书的作者为谁。这情形让人感到,梅先生并没有将《古本水浒》看成自己多年的心血,他也否定了此书,认为此书是“续”作,甚至为此抱有歉意,不愿多提:因为此书没有为中西书局带来经济上的效益。
吴虞公先生与梅寄鹤先生似乎都认为自己出了一本伪续作,这显然是他们不作宣传的重要原因,因为伪作会败坏中西书局的名声。但问题是:中西书局不敢宣传《古本》,为什么又要出《古本》呢?当时在序言中热情赞美《古本水浒》的梅寄鹤为什么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
后来,我在一次《水浒》讨论会上遇见了马蹄疾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件重要的事实:吴虞公先生与谭正壁先生是好友,《古本水济》出版后,吴送给谭二套书。谭正壁先生认为这书是伪续作。
谭正壁先生是著名的《水浒》研究者,如果吴虞公明明知道该书是伪作,决不会送去自讨没趣的。显然谭先生的看法立刻影响了吴虐公先生,又影响了梅寄鹤先生。这迫使中西书局将《古本水浒》作低调处理,导致了该书再度沉默。
无论吴虞公先生和梅寄鹤先生的态度是否发生变化,他们为《古本水浒传》再生所作的贡献将永远为学人记怀。
习斋 2006-8-10 23:43
三、思想、情节
蒋祖钢
不论金圣叹、梅寄鹤如何,判断真伪的最重要的依据还在《古本水浒传》自身。我们先从该书的思想情节谈起。
所有的小说家都想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某种思想、见解、感情,而情节安排则是其最重要的表达方式了。
先看前七十回是如何安排情节,表达思想感情的:
第一回到第五回,高俅逼走王进。王进又结交了史进,史进结交了鲁智深、李忠、朱武、杨春、陈达……,一伙未来的梁山好汉。高俅已成梁山好汉的间接仇人。
第六回至第十回,高俅逼害:得林冲家破人亡,最后上了梁山,鲁智深也因此落草。高俅成了梁山好汉直接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十一回至十二回,高俅赶走杨志,又成了杨志的仇人。
十三回至十九回,晃盖等好汉智取蔡京的生辰纲,宋江又私放冕盖,晃盖等好汉上梁山建立了一个与朝廷对抗的小政权。林冲等上梁山有被逼的成分,而晃盖等上梁山则是不满奸臣,带有主动的色彩了。
第二十回至四十回,写宋江结交武松、李俊、花荣……等众好汉,最后几乎被蔡京之子所杀而逼上梁山,展示出梁山首领与最大的奸臣蔡京之间的矛盾。
第四十一回至五十回,众好汉与各地贪官污吏恶霸地痞斗争后上梁山。
第五十一回至第五十三回,梁山打破高唐州,杀死高俅的兄弟高廉,梁山与高俅的矛盾激化。
第五十四回至五十六回,梁山第一次与高俅派出的兵马直接交锋。
第五十八回,梁山好汉剿灭蔡太师的门生贺太守。
第五十九回,曾头市土豪杀害晁盖。
第六十回至六十五回,梁山智取大名府,迫使蔡京女婿梁中书狼狈逃窜,与蔡京再次结冤。
第六十六回,蔡京亲自派兵围剿梁山。
第六十七回,梁山报曾头市仇。
第六十八回、梁山好汉杀了奸臣童贯的门下程万里。
第六十九回至七十回,梁山好汉正式拥宋江为首领。
分析这些情节不难看出,梁山与奸臣的斗争是前七十回的主线。按斗争激烈的程度分,高俅首当其冲,其次为蔡京,童贯的劣迹则写得较少,同时也写了一些其他的贪官污吏恶霸土豪。而且斗争越来越激烈,战斗的规模也愈来愈大。
作者的这种安排想表达什么样的思想呢?且看几段对话:
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
《57回》
宋江在这里表达了两层意思:一、准备接受招安;二、不能寄希望高俅这样的人。
关胜喝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不许忠良进身,布满贪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
《63回》
单廷珪的一段话则表达的最明确:
“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于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公明,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任,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也。”
《66回》
这里几段话表明了宋江的思想,实际也是作者的思想:与奸臣誓不两立,奸臣当道,且居水泊;奸臣退位,再接受招安,扶助朝廷。
因此前70回的情节安排,以打击奸臣为主,强烈表现出对奸臣的憎恶,同时又念念不志招安。
我们再看《古本》后五十回的情节安排:
七十一回至七十八回,再攻打大名府,蔡太师的女婿梁中书惊慌失措;同时大败高俅派出的栾廷玉。
七十九回至八十一回,杀蔡太师家门客苗黑天。
八十二回至八十六回,杀高俅之子高衙内,割去高俅兄弟高侗太守的一只耳朵。同时,又除去几个强盗。
八十七回至九十六回,杀了几处恶霸,收服几处好汉。
九十七回,杀死高衙内的同伙金乡知县邬长。
九十八回至一百一回,除去几个恶人。
一百二回至一百八回,杀死高衙内一线的人物小张良贾居信。
一百九回至一百十三回,杀死蔡大师门下的温太守。
一百十七回,杀死高俅兄弟高让。
一百十九回,剿杀高俅招来的纪安邦、栾廷玉。
一百二十回,蔡京失宠,高俅罢官。宋江重议招安。
分析这五十回的情节,它与前七十回一脉相承。梁山好汉仍将矛头对准三大奸臣,高俅首当其冲:高俅是几个亲属被杀,蔡京是许多党羽被杀,童贯亦常被提及。同时,也剿灭了一些恶霸凶徒。
这种愈打愈大的仗并不排除招安,且看宋江的一段话:
宋江一惊一喜,说道:“前日蔡京失宠,高俅今又罢官,天可怜见俺们兄弟,能有一日奸臣尽除,忠臣当国,朝廷下诏,赦罪招安,大家重见天日,博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在 此聚首一场。”
《古·一百二十回》
这里宋江表达的意思完全与前七十回一致:愿为朝廷效力,但绝不向奸臣低头。
中国历代文人都痛恨奸党,视趋炎附势为小人。文人喜欢的立身格言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古本水浒传》所表达出的思想正是这一思想的延伸:奸臣当道则“穷”,“穷”则独善其身,为了“善”其身,不惜武装占居山寨水泊;如果朝廷清明了则“达”,“达”则兼济天下、受招安而效命疆场。
当我们表达了《古本水浒传》前后思想情节的一致性后,再看容与堂本的后三十回,真伪便可立辨了:
容与堂本中宋江在七十一回刚正式坐上第一把交椅,第七十二回里,便带人上东京走名妓李师师的后门,以图求皇上招安,完全忘记自己所说的朝廷“奸臣当道”的话了。
第七十六回、七十七回,宋江两赢童贯后,竟有意放奸臣逃归。
第七十八回至八十回,宋江三败高俅,并擒获了他,不是报仇雪恨,清除君侧,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为了招安,竟奴颜婢膝,没有半点好汉气节!
八十一回至八十三回,燕青买通李师师,见了道君皇帝而招安。
八十二至九十九回,破辽、破方腊。
第一百回,宋江受害而死,死前又将李逵毒死。花荣、吴用竟双双自杀。
粗粗分析、长达三十回中,梁山好汉竟没杀死一个奸党!
其思想则变得极为庸俗:只要获得“忠”君的虚名,奸党也拜,佞臣也求,甚至毒死兄弟,自杀身亡,竟见不到半点“私放冕盖”,“劫法场”破城池,杀高俅兄弟的英雄的影子了。
比较一下两者的情节线。
《古本水浒传》:英雄好汉受奸臣迫害而上梁山泊——梁山好汉毫不留情地打击奸臣——好汉与奸臣的斗争越演越烈——奸臣失宠、退位、忠臣得势,梁山好汉出现了受招安的前景。
容与堂本《水浒传》:英雄好汉受奸臣迫害而上梁山泊——梁山好汉毫不留情打击奸臣——梁山好汉一反常态跪拜于奸臣脚下,同时走李师师后门而受招安——好汉们征辽征方腊——梁山好汉受奸臣迫害而死,毫无反抗。
两相比较,前者情节连贯,一气呵成。而后者,从反抗奸臣到跪拜奸臣之间出现了明显断裂。谁更合理,不是极为明白吗? 而在情节安排上,容本后三十回也漏洞百出,且看几例: ①前70回提到的是三大奸臣:蔡京、高依、童贯。容本后三十回竟又冒出一个杨戬,历史上的杨戬于宣和三年便已死去,而后三十回中宣和五年时,杨戬还在害人。
②前70回的战争描写真实性很强,官府出兵最多的一次为15000人(蔡京派出,关胜率领)。《古本》后五十回的兵力也基本维持在这个数上,双方战斗激烈。但容与堂本后30回中,童贯一出战便带兵10万、高依出战竟带兵13万。当时宋朝全国人口为4000多万,而且边庭紧张,怎会有如此大的财力、兵力围剿一区区水泊呢?更可笑的是,这么多军军队不堪—击,还不如一小小的祝家庄。
③前70回中,梁山的环境十分清晰,四面为水,中有宛子城。《古本》后五十回中依然如此,四个旱寨,四个水寨,有条不紊。但在容本后三十回中,环境描写十分混乱,第77回中,童贯竟然分兵两路顺着陆地,打到梁山脚下,四周茫茫水泊竟突然不见了。这样大的错误岂能为原作者犯的?
习斋 2006-8-10 23:46
四、人物
写小说最困难的是写人物。不同性格的人在做同一件事时,会采取各不相同的形式。容与堂本后三十回的思想情节己完全背离前70回,但其最大的失败还在描写人物,虽然这里写了不少一百单八将的事迹,但没有一个形象能与前七十回保持一致。大多数苍白无力,无性格可言,显示出前后作者的水平有极大的距离;少数写的也还可以,但与前七十回已不再是同一人了。
且以李逵为例:
李逵是容本后三十回中写得最好的一个人物,但也完全走样。前70回中的李逵是一个天真、幼稚,一字不识,胆大、粗野的人。他心直口快,与宋江常有言语冲突,他虽然非常敬佩宋江,但从不逢迎拍马。
且看一例:
只见李逵叫道:“哥哥偏不直性!前日肯坐,坐了,今日又让别人。这把乌交椅便真个是金子做的,只管让来让去。不要讨我杀将起来!”宋江大喝道:“你这厮!”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着卢某安身不牢。”李逵又叫道:“若是哥哥做个皇帝,卢员外做个丞相,我们今日都住在金殿里,也直得这般鸟乱。无过只是水泊子里做个强盗,不如仍旧了罢。”宋江气得说话不出。
《贯·66回》
这段话里显示了李逵鲜明的个性:说话爽直,毫无掩饰,只要自以为对的,便坚持到底。虽然他对宋江像亲哥哥一般尊敬,但观点不同时仍会争论,而且决不相让、决不服气,他不会在言语上照顾宋江的面子,也不懂得照顾面子。
我们再看容本第七十一回的菊花会。
李逵不通文墨,在五十二回中连罗真人稍文一点的谈话也听不明白,在菊花会上竟然听懂了乐和唱出来的“满江红”。“满江红”是极雅的词曲,又是唱出来的,那些稍有文化的人也难以听懂,更何况李逵。这是第一写得不妥处。
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剐我也不怨,杀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
《容本·71回》
李逵确实非常尊敬末江,但李逵一片天真,如心有不服立刻表达出来,从无顾忌。由此在前70回中常与宋江言语冲撞,甚至私自下山。这里竟然说出“剐我也不怨,杀我也不恨”的话来,竟学会了拍马屁,怎能是前70回的李逵?这是第二不妥处。
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李逵诺诺连声而退。
《容本·71回》
这一段话写得更差,李逵虽然道理懂得不多,一旦自以为是,从来就是坚持到底的,因此常常不服气末江。这里竟然“梦里也不敢骂他”,又“诺诺连声而退”,哪里有半点李逵的影子?
李逵是容本后三十回中写得最成功的一个人物,尚且有如此多的败笔,其他则不必多提了。而《古本水浒传》后五十回中的李逵则与前70回保持了同一形象。
且看一例:
只见黑旋风李逵闯出座位,叫将起来道:“我不曾见恁般鸟客气,头疼死我也!一头瘟畜生,好歹只吨得一顿肉,直恁推让。卢员外认真不要,就是你的,只管推来让去假甚鸟!恼得我性起,一斧劈了这畜生,你们可没甚鸟让。”宋江喝道:“黑厮懂得甚事,又来多嘴,快闭口,否则就砍掉你的头!”李逵才撅着嘴退去。
《古本。71回》
这段话中再现了李逵的粗鲁率直,而“撅着嘴退去”一句则将李逵不服气的天真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看一例:
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两手掩了耳朵,大叫道:“我不要听这般话!你们都怕,我偏天也不怕,索性领了全山人马,杀上东京,管他甚么臣子皇帝,一齐都杀了,把龙庭夺了回来,教公明哥哥坐地,便做个小宋官家,那时我们都做官儿,不是恁好!”宋江一听,勃然大怒,喝道:“黑厮又来说这浑天疯话,无法无天,再多嘴,立刻砍你这颗驴头!”李逵叫道:“夺龙庭来与你坐,又不是坏事,你不识铁牛忠心,只管胡乱骂人,官家一座龙庭,不争你真个不肯坐?”宋江怒极,拔剑要斩李逵,众人好容易劝住了。
《古本·120回》
看这段对话,李逵那种天真、率直、自以为是、持理不让的劲头再次跃然纸上。
《古本水浒传》中不仅李逵写得好,个个人物都棚初如生,并与前70回性格完全一致,与容与堂本有天壤之别。
限于篇幅,这里不能多写,读者只要细细对照品味,便可明白。
习斋 2006-8-10 23:48
五、亲疏关系
水泊一百单八将上山有前有后,原由也各不相同,虽然共聚大义,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亲疏关系,大伙中难免有小伙存在。
《水浒传》中虽没有强调这亲疏的存在,但在作者笔下却处处留意,写出了极现实的义军内部的关系。
比如:晁天王上山后很少带兵出征,但五十九回去打曾头市时,点了二十名头领,其中的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都是最早跟随昆天王的,其中的三阮本是水军,打曾头市并不合适,但由于是亲信也带了去。这里显示出作者对人际关系极为注意。
再看一例:
吴用又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皆人所伏。兄长若如是再三推让,恐冷了众人之心。”原来吴用已把眼视众人,故出此语。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舍身拼命,跟将你来,众人都饶让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让来让去假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武松见吴用以目示人,也上前叫道:“哥哥手下许多军官,都是受过朝廷诰命的,他只是让哥哥,如何肯让别人!”刘唐便道:“我们起初七个上山,那时便有让哥哥为尊之意,今日却让后来人?”鲁智深大叫道:“若还兄长要这许多礼数,洒家们各自撒开!”
《贯·67回》
仔细分析说话人,几乎个个都曾受宋江恩惠,或因宋江而上了梁山。对他们来说,宋江要亲得多,所以他们说话明显地倾向末江,卢俊义虽文式全才,依旧不可与宋江相比,要疏得多了。
作者在写这些亲疏关系时采取了春秋笔法,十分含蓄,常为一般人忽略。而《水浒》的后续者们几乎部没注意到达一点。
容与堂本后三十回中众好汉之间的关系变得完全一样,根本无亲疏之别。有些描写则犯了明显的错误,例如燕青与李造的关系。
在容与堂本中,燕青仗着相扑的本领,常常捉弄李造,使李适俯首贴耳。
这是极大的败笔:其一,燕青是卢俊义的心腹,又聪明异常。而卢俊义因新上山,势单力薄,虽居高位,仍然要谨慎行事。因此燕青为卢俊义想,也得谨慎行事,怎敢轻意招惹黑旋风李逵?其二,李逵虽不善相扑,但武艺决不在燕青之下,而且性格暴躁,动则杀人,且能让燕青戏弄?其三,李逵是宋江的救命恩人,亦是宋江的心腹.欺侮李逵便有欺侮宋江之嫌,燕青且能不小心处之?其四,仔细审阅前70回,敢骂李逵的只有两个人,一是宋江,二是戴宗。这两个人武艺都不及李逵,但都是李逵哥哥身份,他们骂李逵就如哥哥骂顽童,李逵不服也得听从。其他人对李逵则都是敬而远之。他虽诽行老二,却称呼他为“李大哥”。甚至吴用带李逵上大名府去时,一路被“呕得苦”,也只能好言相劝,“埋怨”而已。燕青是新上山的,怎敢随意教训李逵?
容与堂本写李逵与燕青的关系最大失败处,是没有考虑两者的背景关系,梁山上的人际关系。
我们再来看《古本水浒传》的后五十回,这里与前70回一样,以含蓄的手法,处处注意到了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
且看第七十一会,卢俊义得一恶梦后,首先寻找心腹燕青细诉。而燕青又找石秀来分解,为什么单找石秀,不找公孙胜、吴用等人呢?因为石秀曾为救卢俊义单人劫法场,是生死之交。石秀又将此事告诉杨雄,杨雄又是石秀的生死兄弟。最后由这四人保守了这秘密。
小小一段话,竟将几位好汉的亲疏关系理的清清楚楚。
《古本》中也写了李逵与燕青的关系:
只见黑旋风李逵扭着燕青,大叫大闹,直到宋江跟前。宋江喝道:“你这黑厮又干些什么?”李逵叫道:“卢员外上泰安州进香,俺要跟去玩。卢员外答应了,只是小乙哥偏不许去,俺想往日跟了军师哥哥,大名府还去得一遭,不争泰安偏去不得,心中不服,拖他道此理论。”燕青道:不是我不许他去,因为李大哥嘴脸不好,恐怕弄出事来。”宋江喝令李逵放手,燕青不作一声,转身就走。宋江骂道:“你这黑厮,人家进香了愿,那里是玩,俺今偏不教你下山,你可奈何!”李逵撅着嘴巴,不做声,眼看戴宗又下山去了。
《古本·110回》
这一段中写李逵与燕青的关系是恰到好处:李逵是从无忌讳,见卢俊义上泰山便要跟着去玩,丝毫不考虑自己会带去危险;卢俊义因顾着宋江的面子不得不答应;而燕青则考虑卢俊义的安危坚决不答应,但拒绝的方式是好言好语,软中戴硬。一见李逵放手便“不做一声,转身就走”,显出燕青的态度是能避则避,不与李逵纠缠。宋江见李逵不知轻重,胡搅蛮缠,便大骂李逵,而那骂的方式,不像首领对待部下,竟像哥哥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短短几句对话,竟将所有的人都写活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处理的极为准确。
要如此准确地把握梁山上众好汉之间的人际关系决不是一件易事,作者必须将所有好汉的经历、性格清清楚楚地装在心中,并让每一位好汉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方式说话、行事。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施耐庵外,还能有谁呢?
习斋 2006-8-10 23:49
六、《水浒》气
凡细读《水浒》者都会感到,《水浒》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人惊心动魂。这种特别的东西是其他作品中难以感受到的,我们称之为“《水浒》气”。
“《水浒》气”究竟是什么?精采的博斗?雄伟的战争?豪侠的行为?都不是,因为这些描写在其他许多书中都有,但都没有形成“《水浒》气”。、
仔细分析,这种《水浒》气来自一种真实的残酷性,来自正面人物的残酷行为。
翻开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几乎没有谁以正面的形式描写正面人物的残酷行为的,而《水浒》个则比比皆是。
这些正面人物的残酷行为可分为几类:
第一类是正面人物一般生活中的残酷行为。
这类残酷行为在李逵身上表现得最突出。李逵喜欢打仗杀人,战斗中杀人一般也不算残酷,但李逵常常滥杀无辜。在江州劫法场时,李逵是“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第五十回中,李逵又将一个四岁的小衙内的头“劈做两半个”;第四十回中李逵吃黄文炳身上的肉,第四十二回中吃李鬼身上的肉,如同吃猪肉一般,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对其他好汉类似的描写也很多:判官李立开人肉作坊,差点将宋江也杀了;船火儿张横拦路抢劫;张青、孙二娘开黑店卖人肉……。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些好汉杀人抢劫,吃人肉等恶行是不可饶恕的,然而在施耐庵的笔下,这些恶行则变成了小节,显得很自然,甚至理所当然。这样写是否反映出施耐庵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作者呢?正好相反,这种写法反映出施耐庵是一位对历史和现实都有充分了解,并胸怀大志的大作家,远远超出了常人。只要我们仔细研究一下古代,甚至近、现代的历史,那些起义军里战功赫赫的将领中,几乎都有不少人出身土匪,干过杀人越货的事。古代战争,全靠一刀一枪的肉搏,“杀人不眨眼”实际是一位优秀战将不可缺少的品质。如何收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人,并控制和领导他们,常常成为一个军事家、政治家能否成功的关键。宋江是一个政治家,基于这种考虑,他见了李逵这样的凶汉便会满心欢喜,虽有惧色,却毫无恶感。基于同样的考虑,施耐庵才能极为自然地真实地描写出英雄身上的恶行,使全书溢出一种特有的《水浒》气。
第二类,是英雄报仇时的残酷行为。
《水浒》中。英雄报仇,手段狠辣,虽也痛快淋漓。却因伤及无辜,令现代人难以接受。
武松鸳鸯楼报仇时,不仅杀了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还杀了夫人、养娘玉兰、丫环、仆人,寻得一个杀一个。害人者被杀了,无辜者亦被杀了。
宋江报仇黄文炳也是如此,“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这四、五十口尽皆杀了,最后还将黄文炳的肉给烤吃了。
这种极为残酷的复仇方式在《水浒》中多次出现,而且显得合情合理,究其原因大概有三:其一,古代的人道水平低,单从刑罚看,便有五马分尸、剐刑,更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等,极为残酷。形容解恨时,也常有“抽筋、剥皮、啖肉”的说法。可见《水浒》中这些残酷的复仇方式在作者看来也是极自然、极痛快的事了。自然,当时的作者也不会以人道的眼光来衡量这些作法了。其二,以当时的观点论,丫环、仆人都是主人的财产,杀死这些人也是对主人的报复,这也是好汉常常在复仇时,总将对方杀得一个不剩的原因。如果以今天的眼光来进行阶级分析,这些作法自然都是极大的犯罪了。其三,残酷的报仇可以起到威慑对方的作用,这是战争中常用的一种手段。
其实,正面人物残酷报仇的手段在历史上,甚至现代生活中也是存在的,施耐庵写出来了,表现出作者对这种事实的充分理解,超出了普通的作者。
而这些残酷的行为,加浓了《水浒》气。
第三类,因全局需要而发生的残酷行为。
宋江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为了实现抱负而权需人才。为了逼这些人才上山,宋江则实施了一些残酷的计策。在第三十三回中,宋江为了逼反秦明,竟派人冒充秦明将青州城外数百人家火烧做白地,杀死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并因此殃及了秦明妻小。后来,宋江吴用又以同样手法逼反了卢俊义,弄得卢俊义家破人亡。
这种手法难以为世人接受,金圣叹便因此而大骂宋江狡诈。不过,如果仔细研究一下绿林史、战争史,类似的反问计屡见不鲜。作为战争的一方,必须广收人才,攻击对方,常常不择手段,否则难以生存。
宋江用的这些手法虽有些残酷,但都为战争所必需,不是一般书生能理解的。施耐庵毫无掩饰地将这些写出来,使《水浒》气显得格外浓烈。
毫无疑问,《水浒》气是一种残酷的真实性形成的,由于这种真实性为一般文人所难理解,因此,便难以被写进作品中去了。
比如,罗贯中撰写的《三国演义》中的刘备便是处处讲仁义,常常哭哭啼啼。历史上的刘备真如此,且能干出如此大的事业?
再看罗贯中续写的容与堂本《水浒传》后三十回,这里的宋江也是一改前态,满口“忠君”,见了皇上跪,见了奸臣也跪。为了杀一个小卒竟然滴泪;被送来的毒酒害杀了,不仅不思报仇,还为了顾全名节,竞将李逵也害死了。
不仅宋江大变,众好汉的绿林气也在一夜间改去。李逵再也不滥杀无故:七十二回中,李逵从京城里打出城门,虽然满街是人,也未见杀死一个百姓;七十四回中,李逵在你挤我拥的泰安州中杀进杀出竟也没有伤及一位百姓;除战场外,李逵只杀死了一对奸夫淫妇,而且是“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变得很细心,很耐心了。
李逵如此,其他人更文质彬彬了:林冲见了不共戴天的高俅竟不吭一声;吴用、花荣见宋江等被害,不仅不思报仇,反而自缢身亡!
如果都是这般自责自律的君子,当初又怎能聚义山林呢?!又何必聚义山林呢?!容本后三十回续写得荒唐、拙劣由此可见了。
自然,容本后三十回已毫无《水浒》气了。不过,也不必责怪罗贯中,因为纵观世界几千年,能写出《水浒》气的只有施耐庵一人,罗贯中又怎能例外呢?
我们再看《古本》后五十回:
其一,这里梁山纪律严明,但亦遮不住好汉身上的绿林气。
且看第一百十回中的李逵,“惹得李逵性发,拔出双斧砍倒几人,冲进庙门,逢人便杀,如同咆哮猛虎,那里拦挡得住。”“几个惊倒地上的丫环仆妇、两个香火道人、一个小道童、一个清修长老、一斧两斧尽都杀死,杀得殿中尸骸狼藉,血流满地,灯火凄迷。”这里的李逵“逢人便杀”,再现了前70回中“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地”的李逵。
类似的许多情节,使《古本》后五十回又溢出浓烈的《水浒》气来。.
其二,梁山好汉报仇雪恨的行为也越演越烈,鲜血淋漓,惊心动魄。
好汉为给林冲报仇,杀死了高衙内,林冲又将其头做成尿壶。将人头做尿壶,让现代人心惊肉跳。不过,站在绿林好汉的立场看,确实痛快解气。
再看第84回“报冤仇屠洗富安庄”一段,众好汉是“不分皂白,逢人便杀,见屋就烧”,鲁智深则冲进富太公家,“将他全家男女老幼斩尽杀绝。”这与前70回中杀黄文炳一家情形无二。
在第一百一回中,杨雄、石秀报仇,在云家庄内“四下搜寻,无分男女,逢人便杀,直杀到厨房柴间为止。其个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这里再现了血溅鸳鸯楼一事。
其三,因为一百单八将都已上山,《古本》后五十回中逼人上山的情节已没有,但宋江为取全局胜利而伤及无辜的计谋仍使用了多次。
比如78回中,让两个小卒装扮成燕顺、郑天寿,并有意安排杨志射杀这两个小卒,以骗取栾廷玉的信任。
在107回中,宋江为破究州,则派人到附近村坊“劫掠放火,拉人充役”,弄得不少百姓无家可归,甚至冻死城头。
这些计谋手段与前七十回的同出一辙。
这些残酷而真实的描写,使《古本》后五十回也充满了浓烈的《水浒》气,与前七十回达成了高度的统一。
除了施耐庵,谁还能做到达一点呢?
习斋 2006-8-10 23:51
七、语言的统一性
《古本水浒传》出版后;否定者在思想、情节、人物等方面很难挑出什么毛病,因此不少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语言上。
不幸的是,不少否定者在研究语言前几乎都忘记做一做去伪存真的工作,致使研究极不扎实,甚至犯下了可笑的错误。
研究语言首先应考虑哪几点呢?
其一,以目前的资料看,《古本水浒传》源于明朝天启年间的一种版本,与目前所见的各种版本都不相同。各种版本由于流传的过程不同,文字上会出现极大的差别,如贯华堂本,容与堂本,杨定见本之间的差别就极为明显。同时,每次再版,都可能带进当时的语言,从而出现复杂的语言现象。
其二,《古本》亦是清朝中叶或清初的手抄本,手抄的错误率要高于话字排版,更容易带进手抄者的习惯用语。从《古本》看,里面不仅有手抄者带进的习惯用语,还有手抄者明显修改的痕迹。
比如,手抄者将几处“惭愧”改成了“缴幸”。
《水浒》中的“惭愧”相当于“缴幸”,使后代人常难以理解。如:①“林冲看时,叫声惭愧。”《贯本·十回》②“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贯本·一回》而手抄者或许以为这词用的不当,或许以为改了后人更能看明白。因为手抄者与出版者不同,丝毫不用对原著负责,改写几个词,或几 句话仍是理所当然的。
手抄者改时,仍保留了原来的句式,留下了改的痕迹。例:① 燕青叫声“徼幸”。《古本·77回》②卢俊义叫一声“缴幸”便与林冲史进各按兵器冲出林子。《古本·74回》
手抄者还有漏改的地方,进一步证明了这词的变化为手抄者所为。例:李俊在旁突地跳起来,叫声“惭愧,张二哥,和你原打的此人非别,正是杀俺叔父的仇人。”《古本·92回》
手抄者的这些作法增加了语言分析的复杂性,也是研究者必须加以考虑的。
其三,该书1933年版的绪言中有这样一段话,“此抄本尚完好,其中间有为蠹鱼所蚀、其文字亦可推求,爰为补缀付梓。”
哪些词为当时的编辑“补缀”,没有记载,这也提醒我们,其间很可能杂有现代语言。
其四,还要考虑作者写作的情况。《水浒传》是中国第一部白话长篇小说,里面体显了作者努力使语言通俗化的倾向。而《水浒》的写作时间跨度显然很长,前后语言通俗化的程度很可能出现差别。还有可能,作者生前仅出版了七十回(如贯本),后五十回是草稿,由后人整理出版。若如此,前后语言的差别则会更大。
如果我们将以上四点部考虑后再研究语言,准确性则会更高了。下面讨论几组语言现象,所举例都尽力避开了后人模仿的可能。
一、句末语气词。
除了明显的文言词外,贯华堂本《水浒》中仅使用一个语气词“哩”,表示夸张的语气。例:
(1)正乘凉哩! 《贯·1回》
(2)叫娘子快去看哩。 《贯·6回》
贯本中也有“呀”的用法,但都以叹词的形式出现,例“叫声‘啊呀!’扑地往后便倒。”《贯·楔子》不过,也有一处例外,“呀”用着语气词:“娘呀,休信他放屁。” 《贯·42回》
在《金瓶梅词话》中,语气词还是以“哩”为主,但已能看到“呀”“呢”的用法了。例:
①你老人家喜呀! 《金·47回》
②好人呀,正待要抹抹。 《金·54回》
③是了,好人口里的言语呢。《金·54回》
④与他上寿哩! 《金·8回》
到了《西游记》里,语气词已明显丰富。例:
①我有用他处哩! 《西·17回》
②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西·21回》
③徒弟辛苦呀。 《西·22曰》
④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 《西·23回》
⑤不曾听见个甚么“旧语儿经”啊! 《西·25回》
⑥纵有钱没处买呵。 《西·24回》
这里的语气词,除了“哩”外,已出现了“呀”“吧”“啊”“呵”“哑”。
但在《古本》后五十回中,语气词与前70回保持一致,仅有“哩”。例:
①银子多哩! 《古·82回》
②今夜你已入了圈套哩! 《古·83回》
③正惊惧哩。 《古·91回》
这一现象说明,《古本》成书应在《西游记》和《金瓶梅词话》之前。
二、处置式和工具语。
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中对这两类语言结构的发展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处置式大约产生于公元七世纪到八世纪,较早时期“将”字用的较多,晚唐以后,“把”字用于处置式的情况更加普遍起来,“将”和“把”似乎没有分工。同时,处置式和工具语交错着用“将”和“把”也是随便的。
在《水浒》里还是这种情况,“将”和“把”的界限是不清楚的。例:
①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绑了。 《18回》
②就大牢里把宋江、戴宗两个匾扎起,又将胶水洒了头发。 《44回》
以上是“把”用于处置式,“将”字用于工具语。
③吴用把手将髭须一摸。 《22回》
④智深把左手拔住上截……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70回》
以上是“把”用于工具语,“将”用于处置式。
直到清代(确实时期待考),在普通话里,处置式和工具语所用的介词才有了分工。处置式用“把”字(或“将”字);工具语用“拿”字,以《红楼梦》为例:
①把你林姑娘暂安在碧纱厨罢。 《3回》
②须把手绢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 《26回》
以上是处置式。
③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 《47回》
④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 《8回》
以上是工具语。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古本》后五十回中处置式和工具语的情况:
①把此马搁过了。 《古·71回》
②把首级送到床前。 《古·87回》
③将他上身洗剥干净。 《古·74回》
④今将本寨诸将各号开列于后。 《古·98回》
以上是处置式。
⑤把刀拟准他脖子喝道……。 《古·86回》
⑥把一只手掩了嘴巴。 《古·82回》
⑦一干人今日正好将公济私。 《古·79回》
⑧李忠奔回山寨,将情告票宋江。 《古·88回》
以上是工具语。
一眼便可看出,《古本》后五十回中的处置式与工具语的表现形式与贯华堂本完全一致,有着共同特点:①“将”和“把”混用,无明确分工。②处置式和工具语所用的介词性动词相同,无明确的区别。③“拿”字还没有作为介词性动词使用。
对第三点进行一下历史性分析是有意义的。“拿”在什么时候已被当着介词性动词使用了呢?
先以《金瓶梅词话》为例:
①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 《金·21回》
②那乐嫂子,行动只拿五娘吓我。 《金·23回》
再看:《西游记》中的几个例子:
①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 《西·23回》
②我们拿他往下一掼,掼做个肉(月它)子。《西·31回》
这里可看出,无论是《金瓶梅词话》还是《西游记》都已出现了介词性动词“拿”了。换句话说,《古本》后五十回成书年代当早于这两部书。
《金瓶梅词话》是明中叶作品,那么《古本》至少早于明中叶。
有人会说,这是后人模仿的呀!
这是一种推测,但难以成立。因为这里举的两个例子具有很强的语法性。而中国科学地研究汉语语法现象的历史只有几十年,第一部系统地研究汉语发展史的书是王力先生著的1980年才出版的《汉语史稿》,同时,学术界对元明语言现象的研究至今还是薄弱环节,在这种条件下,谁又能在大规模的模仿中不犯这类语法错误呢?更不用说在1933年前了。
对前两种语言现象的分析,我们已可得出明确的结论:《古本》前后是同一时代的作品。
三、相同的方言。
《古本》前后不仅语言的时代特征一致,方言特征也一致。
《古本》的方言比较复杂,但最明显的是吴方言和苏北方言。且看几例。
1.掇:典型的吴方言,搬取的意思,前70回中经常出现。例:
西门庆把桌儿掇了掇。 《古本·29回》
在《古本》后五十回中也经常出现,例:
唤唉罗掇个椅子坐了。 《古本·87回》
2.奢遮:典型的吴方言,了不起,很厉害的意思,前70回是常用词。例:
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古本·21回》
《古本》后五十回也是常用词。例:
是怎样奢遮的好汉子。《古本·90回》
3.耍子:典型的苏北方言,玩的意思。前70回中多次出现。
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较量一棒耍子。 《古·1回》
后五十回也多次出现。例:
他们都去斯杀耍子。 《古·88回》
4.省:读为xing。《辞海》今有三种解释①察看,如“反省”。
②探望,如“省亲”。③知觉,如“不省人事。”
但在苏北方言中“省”的用法比较特殊,有“懂得”“知道”“想起”的意思。《水浒》中也是如此,先看前70回。例:
①李逵不省得这法。 《古·52回》
②你妇人家省得什么? 《古·60回》
以上“省”是“懂”“知道”的意思。
③宋江听了,猛然省起。 《古·59回》
④晁盖猛省起来。 《古·39回》
以上是“想起”或“记起”的意思。
在《古本》后五十回中,用法完全与上面一致。例:
①一半分儿也不省得。 《古·71回》
②太公,你须省得,不是洒家要寻事。《古·82回》
以上“省”相当于“懂”或“知道”。
③说到王义名字,俺也省起。 《古·71回》
④忽然省起一事。 《古·71回》
以上相当干“想起”或“记起”。
《古本》前后都出现大量的吴方言和苏北方言,不仅反映出前后的统一性,也反映出作者当在这两个地区生活过。同时也可见,贯华堂本和《古本》都在靠近苏北的吴方言区苏州和江阴一带发现并非偶然的事。
四、《古本》语言中的个性词汇。
每个作者在使用词汇时,都会有自己的个性特征。这里所讲的个性词汇,是指这样一些词汇,这些词汇仅在《古本》的前后出现,容与堂本后三十回的语言的时代特征虽然与前70回非常接近,亦没有出现。
1.打一看。这个词在前70回中常常出现,是“猛然一看”“仔细一看”“定睛一看”的意思。例:
①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阳县尉在马上……。《贯·1回》
②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贯·4回》
再看《古本》后五十回,“打一看”依旧是常用词。例:
①灯光下打一看时,但见嫂嫂靠在床头……。《古·72回》
②史进打一看时,那人八尺以上身材。《古·73回》
但是在容与堂本后三十回中,类似的场景多次出现,却不用“打一看”这词。例:
①张顺摸到水口边看时,一带都是铁窗棂隔着。《容·94回》
②宋江起身看时,只见灯烛无光,寒气逼人,定睛看时,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立于冷气之中。 《容·94回》
③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容·96回》
④宋江听得,慌忙过来看时,却是九纹龙。《容·72回》
不过,在容与堂本后三十回中有一处例外,有意思的是,有的这句,还犯了语病。例:
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容·73回》
“打一看”用法特殊,后代人往往难以理解。“打一看”本身就有“仔细”“定晴”的合意,这里“定睛打一看”,显然犯了语意重复的毛病,表明了作者不理解这一词的用法,显示了容本前后作者绝不是同一人。
2.“争些儿”。这又是一个极特殊的词,在前70回中常出现,相当于“险些儿”。例:
①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交。《贯·23回》
②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 《贯·24回》
在《古本》后五十回中,“争些儿”依旧是常用词。例:
①争些儿闹出大事。独立性 《古·99回》
②性命也争些儿送掉。 《古·100回》
而容本后三十回中,类似的场景很多,但从不用“争些儿”。
①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容·71回》
②如何把这等漏船,差那不晓事的村贼乘驾,险些儿误了大贵人性命!《容·75回》
③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兄弟性命。 《容·86回》
这里,“争些儿”又将容本后三十回与前70回的不同的使用词汇的个性区别得清清楚楚,同时也表明了《古本》前后高度的统一。
习斋 2006-8-10 23:52
八、还待探索的问题
前面,我们已从思想、情节、人物、人际关系、《水浒》气、语言等多方面简略地讨论了《古本》前后的统一性,我们还可以从民主色彩极浓的政治观,封建色彩很重的妇女观,性格化的格斗描写,真实性极强的战争描写……等许多方面继续讨论,但限于篇幅我们只能就此打住了。
仅从已分析的部份我们已可得出这样的结论:《古本》后五十回在时代特征、艺术水平、思想水平、政治观点方面都与前70回保持了高度的统一。《水浒》是一部极特殊的古代白话小说,除了施耐庵,又有谁能达到达一高度?作者当属施耐庵。
我们换一种推理方法:依据前面对语言的分析,《古本》后五十回当成书在《金瓶梅词话》之前,也就是明中叶之前。那么,梅寄鹤在“《古本水浒》序”中所说的《古本》手抄本当是事实,因为梅寄鹤没有必要,也没有条件伪造出这样的书。同样的道理,该手抄本上梅屋散人之小记也当可信。小记中明确指出,该手抄本源于明朝天启年问的一个版本,作者为施耐庵。
当我们认定《古本水浒传》的作者为施耐庵,并不意味着有关《古本》的研究已经结束。
其一,我们观在看到的是中西书局于1933年出版的《古本水浒》,该书仅印了后五十回。由于当时学术界的疏忽,没有人能对梅芝春所提供的这部手抄本进行研究。如果我们现在能再次找到该手抄本,或找到梅芝春及其家人,这将无疑给学术界带来极大的帮助。
寻找梅芝春的主要困难是:一,我们不知道“芝春”是本名还是字,如果是字的话,困难将更大一些。二,我们不知道梅芝春的确切住址。仅知道梅氏祖居江阴,后又搬迁至苏州。这里谨希望居住在苏州、江阴一带的梅姓朋友能在亲戚朋友间打听一下,也许您能为学木界做成一件极重大的事呢!
其二,依据对《古本水林传》的研究,我们兴奋地发现,该书并没有结束,一百二十回后还应该有70回左右存在,这部分可惜已失传,我们称失传部分为《古末本》。
这里仅以对张叔夜的描写来证明《古末本》的存在:
在第70回中,卢俊义的恶梦第一次出现长人执弓的形象,这长人自称嵇康。
第87回中,宋江与李逵的梦里同时出现长人执弓的形象。
第119回中,公孙胜留下的诗句中,有“天遣治乱,长人执弓”一句话,再次提到“长人”。
第120回中,作者才正式第一次提到张叔夜,并付于张叔夜一个正面形象:“张叔夜乃名臣之后,富有干略,声望极高,一晌被奸臣所扼,不能得志。今若真个来知济州,俺山寨里须索提防,不可等闲视之。”
随后第五次提到张叔夜:“接连又一消息,却是济州太守张叔夜到任。”
这五次描叙,张叔夜的形象步步进逼:第一次是副头领梦见;第二次是正头领与李逵同时梦见,加强了梦的可信度;第三次是公孙胜预见,比梦又更进了一步;第四次是正式提出张叔夜的名字,比暗示又明确了一步;第五次是听说变成了事实,张叔夜来到济州。
作者如此安排张叔夜的出场,使读者对张叔夜已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印象。任何人都会猜想,张叔夜一定能作出番大事业。
不幸的是,读者还未正式见到张叔夜,《古本》便嘎然而止了,竟对卢俊义、宋江、李逵的梦,公孙胜的留言都未做任何解释!甚至自称嵇康的长人究竟是否张叔夜都未说明!
这种现象只能使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古本》没有结束《水浒》,还有一部《古末本》曾经存在过。
依据前文交待的线索,我们对《古末本》的内容可有大概的了解:
第41回中九天玄女有一段话:“宋星主,传汝三卷天书,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勿忘勿泄。”
注意“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一句话:宋江什么时侯正式为主?在第70回。那么从71回到120回正好写梁山好汉在宋江领导下铲除奸臣滥官,扶助弱小贫穷等“全忠仗义”的事;宋江什么时候为臣呢?120回中没有,应在《古末本》中,宋江受招安而为臣。那么《古末本》当写“为臣辅国安民”的事了。
公孙胜留下的“天遣治乱,长人执弓”的偈言,预示着宋江全伙当接受张叔夜的招安,并开始“为臣”辅国安民的生涯。
一个在道术上远超过公孙胜的道人(可能是罗真人)预言“天下不久大乱,众生遭劫”,这大乱很可能指金国入侵。因为从历史资料看,不少梁山将领曾参如过抗金战争,同时《古本水浒传》则显示了作者非常尊重历史,并有着准确的时间观念。“辅国安民”的具体内容可能主要是梁山好汉抗金的故事了。
这里强调《古末本》的存在,是希望有心的读者,特别是江苏一带的读者能留意一下周围的线索。如真能让《古末本》重现,那就不仅仅是《水浒》界的一件大事了!
本书整理校勘,以1933年上海中西书局出版的《古本水浒》(该书仅印了后五十回)和贯华堂本《水浒传》为底本,作了分段,加了标点。除明显的错别字外,一般不改,以保持原文风貌。为了使前后统一,除了删去金圣叹的全部评点外,还依据有关资料作了个别的技术处理,处理的地方都作了注明。本书收录了1933年出版的《古本水浒》前的“《水浒传》绪言”和“一百廿回《古本水浒》序”,以供读者参考。
在《古本水浒传》出版过程中,我曾得到不少前辈和朋友的支持,雷光照先生、陈纯道先生、董炳章先生、房来福先生、胡晓光先生都曾给予我珍贵的帮助,在此深表谢意。
最后希望每位《水浒传》爱好者,在欣赏之余能为《古本水浒传》的深入研究助一臂之力。
蒋祖钢 1994·5·8
说明:“新版前言”不详处,话参阅下列文章。
①“草莽失身怜赤子——对《古本水浒传》的一点看法” 刘冬 载《明清小说研究》1988·1
②“谁为原本?——论贯华堂本和容与堂本《水浒》之间的关系” 蒋祖钢 载《益阳地委党校学报》1985·1
③“埋没的珍珠——简介梅氏藏本《水浒》” 蒋祖钢 载《明清小说研究》第2辑
④“梅寄鹤不是《古本水浒传》的作者” 蒋祖钢 载《北京晚报》1986·4·5(三版)
⑤“从语言看《古本水浒传》非梅寄鹤伪作” 宣啸东 载《明清小说研究》1989·3
⑥“从语言看梅本《水浒》决非现代人伪作” 蒋祖钢 载《耐庵学刊》第5集
⑦“《古本水浒传》讨论漫评” 东方甦 载《益阳党校学报》1988年第2期
⑧“梅氏《古本水浒传》即金圣叹所云《古本》 宣啸东 载《耐庵学刊》第7集
⑨“江阴梅氏藏本《古本水浒传》探索” 张文远 载《耐庵学刊》第8集
⑩“答古本《水浒》辨伪座谈会的几点意见” 蒋祖钢 载《书刊导报》1986·10·9
⑾“《古本水浒传》是伪续赝品吗?”上、中、下 蒋祖铜 连载《团结报》 1988·1·9,1988·1·12,1988·1·16
⑿“《古本水浒传》思想简析——与吕致远先生商榷” 蒋祖钢 载《湖南轻专学报》1988·11
习斋 2006-8-10 23:54
值得注意的《古本水浒传》
蒋祖钢
由河北人民出版社的《古本水浒传》又称梅氏藏本《水浒》,是源于明朝天启年间的一种版本,曾在一九三三年由上海中西书局再版过一次。可惜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梅本《水浒传》的前七十回与贯华堂本《水浒》一致。但它的后五十回,其内容和现在流行的百二十回本截然不同,但与前七十回的关系却又比贯华堂本更为协调、自然。
梅本第七十回回目是“及时雨论功让马,青眼虎奉命筑亭”。这是顺着卢俊义的恶梦写下来的,随后便提出两件大事。一是照夜玉狮子马该给谁坐?二是如何安放记有一百零八将名讳的石碣。前者是曾引起曾头市大战的千里马,后者是关系梁山命运的神碣,自然都不能忽略,应该有明确的交待。为了安放石碣,梁山上修建了石碣亭,随后又去找画匠王义来装饰石碣亭的四面墙壁。由此便引起了一系列的故事。人物情节都与前七十回遥相呼应,布局浑然一体。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情节中显出的思想与前七十回也保持于一致。前七十回中,众好汉对奸臣、贪官污吏的恨与仇,在后五十回中发挥的更为充分。在前七十回中,富安、陆谦、 高廉、殷天锡等高俅的走狗、亲戚,都死于梁山好汉之手。在梅本后五十目中,高冲汉,王彬、李彦等高氏门下及高俅的儿子高衙内、兄弟高让也目样丧于梁山好汉手下。这种情节的发展远远高于容与堂本中宋江与高俅言好的情节。
梅本后五十回对粱山义军抑强扶弱,除暴救良,下扫贪官污吏,上抗官军奸臣的行动,也与前七十回一样抱完全肯定的态度。
还值得注意的是梅本后五十回对“卢俊义惊恶梦”的态度。当代的大多数研究者都认为这恶梦是金圣叹添加,是对农民起义的污蔑。而梅本作者一方面完全肯定梁山的义举,另一方面却把这恶梦有机地溶和在作品的情节之中,并且在后面又写出了宋江、李逵做的恶梦,前呼后应,隐隐约约显出一种神秘的象征,显示出与前七十回共有的一致性来。
梅本《水浒》在思想内容、布局方面固然有独到之处,但最能体现小说艺术水平高低的还是人物描写。容与堂本《水浒》后三十回令人失望之处,主要是人物形象不鲜明,个性不突出。而梅本后五十回的人物,音容笑貌栩栩如生,性格与前七十回人物是相同的。如对李逵的描写就突出了李逵是争胜好强,但又极为天真的粗汉的特点。他对宋江象亲哥哥一般,可以为之出生入死,但决不盲从。对李逵的性格特点把握得很有分寸。相比之下,容与堂本后三十回中的李逵则被歪曲了。比如,菊花会后李逵酒醒时说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随后又去宋江处请罪,被宋江喝骂启又“诺诺连声而退”。这里的李逵竟显出了一副奴才相,完全失去了前七十回中的天真、刚直的性格特点。
由此,早可看出梅本《水浒》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它的后五十回的人物描写,情节处理方式,语言风格,可说比其他各种版本的《水浒》更接近前七十回。
梅本原本附有一段小记,说明它是施耐庵原著。这说法能否成立,还有待学术界进一步考证。梅本《水浒》的出版将会给这一研究提供基础。
原载《读书》1986.1
习斋 2006-8-10 23:54
埋没的珍珠 简介梅氏藏本《水浒》
蒋祖钢
一九三三年中西书局出版了一部一百二十回的梅氏藏本《水浒》。这部《水浒》不仅在内容上为过去所未闻,艺术水平也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可惜,半个世纪过去了,这部《水浒》依然默默无闻,成了一颗埋在沙土中的珍珠。
一
这部梅本《水浒》的前七十回与贯华堂本《水浒》一致。令人惊异的是后五十回,内容与现在流行的百二十回本完全不同,而与前七十回的联系却显得非常协调、自然,成了不可割裂的整体。
梅本第七十一回回目是“及时雨论功让马,青眼虎奉命筑亭”。这回顺着卢俊义的恶梦写来,紧接着提出两件大使:一是照夜玉狮子马该给谁坐?玉狮子是千里马,为它曾引起曾市大战,导致晁盖身亡。按晁盖遗嘱应该由卢俊义坐第一把交椅,结果是宋江坐了。为此,宋江不可能再将玉狮子占为己有,所以提出玉狮子归属问题是顺利成章的。二是如何安放记有一百零八将名讳的石碣。石碣是关系到梁山命运的神物,非同小可,当然要有明确处置。对照容与堂本,玉狮子含糊不清,石碣更是不知去向,行文优劣立见分晓。
梅本又顺着石碣亭这条线写出了一系列故事。例如,燕青失陷大名府;卢俊义枪挑高冲汉;栾廷玉奉诏剿梁山,鲁智深遇上假花和尚、假武松;燕青设计杀了高衙内,替林冲雪了仇;宋江梦游京华遇长人;公孙胜收降狼嗥山强人;宋江斗小张良;李逵闹天齐庙;林冲枪挑洪教头;宋江活捉纪安邦;九天玄女收取天书;霹雳轰碎石碣。这一系列故事构成的情节,一环紧扣一环,引人入胜。其中,栾廷玉、洪教头的再现,宋江的恶梦,天书不翼而飞,石碣被霹雳击碎的情节,与前七十回前呼后应,不仅完善了情节,更重要的是起了将一百二十回故事结成一体的作用,显示了作者罕见的结构布局的能力。
梅本后五十回的情节,显示出的思想感情也与前七十回保持了高度一致。在前七十回中作者对奸臣,特别是对高俅的恨充溢在字里行间。随着剧情的发展,高俅欠梁山好汉的债愈积愈多,而梁山对高俅的惩罚也愈见猛烈。给高俅卖命的富安、陆谦、董超、薛霸,先后都死在梁山英雄手下;殷天赐、高廉、高让、高衙内等亦为众好汉所杀。按照七十回的趋势,林冲的仇迟早要报,梁山与高俅已不共戴天,这对矛盾只能以一方的彻底垮台来解决。而在容与堂本后三十回中,宋江竟与高俅言欢;高衙内也不再出现,林冲竟忍住了这口恶气;这样处理在情理上说不过去,在思想上也是与前七十回相违背的。梅本后五十回,无论在思想上,还是情节处理上,可以说都与前七十回一脉相承。
有意思的是,梅本后五十回对宋江欲受招安的想法依然肯定,并为宋江接受招安提供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蔡京失宠,高俅罢官,朝廷开始任用忠良,逐步清明起来。梁山后来是否接受招安,梅本中没有交待;但按情节发展的趋势,招安的可能性是极大的。这显示了作者亦受了正统的封建思想的影响。
更令人惊奇的是,梅本五十回对卢俊义惊恶梦的情节也持完全理解的态度。当代大多数评论家认为这噩梦是金圣叹添加的,是对农民起义的污蔑。而梅本作者一方面以充满热情的笔墨肯定了梁山义举,另一方面又把这恶梦有机地溶和在情节中;并写出宋江的恶梦与之相呼应,隐隐约约显出一种神秘的象征,显出一种与前七十回的一致性来。
二
小说中,最能显示作者艺术功力的是人物描写。容与堂后三十回令人失望之处,主要是一些人物形象不鲜明,个性不突出,许多人物走样,只剩下一个名字与前七十回相似。而梅本后五十回中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并保持着与前七十回相同的个性。看第七十五回对李逵的一段描写:
只见赤发鬼刘唐跳起来嚷道: “哥忒煞君子风,人家要来打俺,俺便回他一场打, 商量则甚。”李逵接着叫道:“俺两把板斧久未出手,也苦够了,今番一直杀将去,把这班狗官、狗将杀个尽绝,杀得手顺时,索性把赵老儿也杀了,扶俺哥哥做个皇帝,好使日后清静。”宋江喝道:“匹夫胡说,割下你这嘴巴!”李逵道: “你自不要做皇帝,干俺的嘴巴鸟事!”众人都忍着笑。
李逵是前七十回中极为成功的一个形象,在各种粗鲁汉的的形象中他独树一帜。他性情躁烈,杀人如麻,但有常常慈悲为怀,甚至饶恕过借他名目的李鬼。他目不识丁,算计把浅,却又好发议论;……仔细分析,一般粗鲁汉的性格特征是豪爽暴烈、见识浅陋、不懂礼节。李逵形象也有这些特征,但这些特征都受着—个核心的制约,这核心是孩子般的“天真”。李逵的所有行为都象一个任性的孩子,他做他想做的,说他想说的,既不考虑对象,也不颐忌场合。他的恨,他的爱,都是内心的流露。他服气时便心服口也服,例如对活神仙罗真人和无面目焦挺便是。他若心中不满,便会在言行中表现出来。六十六回中,李逵不满宋江凋遭使独自下山;六十七回中,李逵不满宋江便大嚷:“你只管让来让去假(容与堂本“假”为“做”)甚鸟!我便杀将起来,各自散火!”而李逵对皇帝自有一种天真的看法,于是,每有机会便把这种看法提了出来,也不管宋江是否恼怒。梅本这一段描写了李逵与宋江的争吵,李逵那种想当然和缺少分寸感的对话将他那种天真任性的性格表现得恰到好处。一看就使人感到这是前七十回中的李逵。
李逵这种天真的性格核心是极难把握的。容与堂本后二十回因为没掌握这“天真”的特点而使李逵形象走样。比如:菊花会后李逵酒醒时说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随后又去宋江处请罪,被宋江喝骂后又“喏喏连声而退”。这段文字不长,但对李遂的歪曲却很严重:一、李逵不骂就是出自内心不骂,决不会“不敢”骂。也不会醉酒时骂,酒醒后不骂。二、李逵能为宋江出生入死,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由他杀了吧”。任人宰杀决不是李逵内心所愿意的。三、“喏喏连声而退”也不是李逵的风格。容本这段描写出的李逵,变成一个颇懂世故,会奉承,又驯服的奴才味很重的人,与前七十回中天真、任性、好强的李逵已判若两人了。
梅本对李逵这类性格特征明显外露的人物, 固然把握得极准确;对一些性格比较含蓄的人物,也同样写得出色。且看下面—段:
关胜立马门旗底下,看了好久,如今听栾廷玉口出狂言,激动了他英雄情性,整一整甲胄,按一按龙刀,喊声“作速放炮擂鼓,待俺出马见个高低。”当—下倒提龙刀,催开坐马。刚出阵门,只见一员头领,飞马突出,抢在前头,大叫“栾廷玉休得夸口,青而兽杨志来也!”关胜见有人占先,即行住马观看。(第七十六回)
关胜是一儒将,虽武艺高强,但性格稳重。在刀光血影的战场如何表现出这稳重呢?这里“看了好久”,出战前又“整一整甲胄,”两句勾出了关胜那种不慌不忙的态度。随后又来一句“关胜见有人占先,即行住马观看。”既已出了阵门,却又“住马观看”,只有自我抑制力极强,无甚争功好胜之心的关胜才有如此表现。也可看出作者对关胜性格的了解是极其深透的了。
梅本作者还极其擅长在格斗中描写人物性格。且看下段:
急先锋索超立在阵前,屡欲出马,都被人占在前头,一股无明火兀自上落。此刻忍无可忍,抡起金蘸斧,催动坐下马,高声叫喊:“杨制使斗的够了,也得歇歇,且待俺来分过输赢。”杨志听得喊声,掣回长枪,拨转马头就走。索超马到,手起一斧,望栾廷玉拦腰而进,大叫“无耻奸党,且吃一斧!”栾廷玉架过斧头,喝道“且慢!俺看你也是一条好汉,留下名来!”索超不答,接连一斧砍去,又吃栾廷玉挡开。索超好恼,更不怠慢,左一斧,右一斧,一斧连一斧,如劈柴一般砍不住手。自拟这么接二连三,只要着俺一斧,身体便做两段。怎知他那满身火气,栾廷玉早看出来,但用软战之功,斧头砍来时,只是遮拦格架,不发一抢,不到三十个照面,索超反累得满身是汗,十成火气,消去六七。栾廷玉却又叫道:“兀那紫面汉,斧头砍得多够,敢是急先锋索超么?”索超应道:“只俺便是,敢情惧怕俺不成?”栾廷玉道:“怪道恁地性急,正是大名府一个叛贼。”索超火上浇油,怒气冲破了天灵盖,两臂一展,重行杀将起来。(第七十六回)
这场格斗完全性格化了,索超给人的印象不能不深。凡被梅本作者写到的跑龙套人物,也活灵活现:
那教头闻报,暗吃一惊,喝道:“休得惊神怯鬼,一干毛贼罢了,怕他则甚。若来撩拨了,管教一齐都死俺的刀下。”教头说罢,便出十二分威风,昂头凸肚,催马向前。(第八十三回)
几句话,教头色厉内茬的形象跃然纸上,令人一笑。虽无名无姓,读后依然难忘。
梅本能将人物描叙得如此生动的原因,一是把握住了个中人物在情节中个性化的一举一动;二是写出了个性化的对话。
三
上面,仅对梅本《水浒》作了一粗略的介绍,已可看出这是一部不平凡的作品。梅本后五十回的人物描写,情节处理方式,语言风格,极似前七十回。据原抄本的一段梅屋散人小记说,这《水浒》来自明朝天启年间的一个版本,是施耐庵的原著。当然,这观点能否成立,还有待考证。
我曾就这部《水浒》请教过一些研究者,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部《水浒》真如此重要,为什么几十年来那么多学者都对它不置一词?因而怀疑是现代人伪作,无甚价值。
实际上,许多大学者,包括鲁迅、胡适、俞平伯、郑振铎,所以“不置一词”的原因是他们没有见过梅本。这是梅本的不幸,也是学术界的不幸。
郑振铎先生1953年为《水浒全传》写的序中说:“除了《古今书刻》著录的明代都察院本和《百川书志》著录的那部一百卷本之外(这两个本子,很可能就是郭勋本),所有已经知道的《水浒传》的各种本子,差不多都已经集中在一起了。”这篇序里列举了所有繁本的名称,但没有梅氏本。郑先生自二十年代便已在研究《水浒》版本问题,探讨甚详,对繁本尤为重视。梅本属繁本系统,郑先生若见过一定会作评论。另外梅本是肯定了卢俊义惊恶梦情节的,并且是除贯华堂本外,另一种有惊恶梦情节的《水浒》。而郑先生一则认为惊恶梦是金圣叹添加的;二则认为贯华堂本是唯一有惊恶梦情节的版本。如果郑先生见过梅本,即使认为这是近人伪作,也必然会为了学术的严密性、将这奇特的版本拿出来批评几句。郑先生没有这样做,从未提及梅本,只能说明郑先生没见过这本。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鲁迅、胡适、与俞平伯先生那儿。这些学者治学都很严谨,有时为一些蛛丝马迹也不惜功夫考证。在他们的著作中也没有提到过梅本,说明他们也没见过这本《水浒》。
究其原因,大略有一下几点:
1.中西书局是一小书局,梅本印数有限,发行不广。而且中西书局出版的书以低级庸俗的为多,例如《害人一千计》《道家秘传》等,不为学人重视;
2.梅本以《古本水浒》的书名出版,类似书名颇多,鱼龙混杂,没有引起注意。出版该书的主要组织者梅寄鹤先生,与学术界缺少联系,没有及时将此书推荐绐学术界;
3.一九三三年该书出版时,正是日本侵占东三省不久、亡国的阴云使人们难以顾及文学出版物,从而忽略了梅本的存在。
4.学术界存有偏见,认为容与堂本系统是唯一正宗的版本系统,因而忽略了其他绝然不同的版本的存在。
目前,梅本《水浒》依然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我想,这颗珍珠的光芒将慢慢散射开来。
84.6.9.北京
(原载《明清小说研究》第二辑)
习斋 2006-8-10 23:56
《古本水浒传》思想简析——与吕致远先生商榷
蒋祖钢
吕致远先生在《郑州大学学报》(1986年四期)发表的“评《古本水浒传》”一文中,提出许多问题,并建议对《古本》展开讨论。本人十分赞成这一建议,因为在认真的讨论中才能辨出是非。
吕先生提的问题面很宽,有些该由我回答,有些该由梅寄鹤先生和“绪言”的作者回答。可惜梅先生已于1969年不幸逝世,“绪言”的作者更是早已不在人间,已难勉强。同时,他们的许多观点我也不同意, 有关他们的事我便不能代为解释了。综合吕文,其中最重要的意见为:《古本》前后的思想不一致,因而不能为施耐庵原著。而我则认为,这样的结论是吕先生研究不细致的结果。下面具体谈一下我的理由。
一 《水浒传》的主线
古本和百回本的前七十回在文字上有些区别,基本情节则是一致的,因此依据情节来分析它们的思想能避免许多分歧。
前七十回情节告诉人们最明显的观点是:奸党乱政乱世,排陷忠良:梁山好汉被逼落萆,与奸党仇大如山,不共戴天。
开篇第一回便是高俅逼走王进,充分显示了奸臣忠良势不两立的观点。紧接着,高俅,高衙内与群小人陷害林冲,致使林冲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第十一回,杨志欲报效国家,又被高俅辱骂。到此,先后出现的英雄,王进、 史进 (因是王进徒弟)、林冲、鲁智深都直接或间接地与高俅成为仇人。随后,晁盖、吴学究、公孙胜智夺了蔡京的生辰纲;宋江、戴宗则差—点被蔡京的儿子蔡九知府杀死,从而大闹了江州,与蔡京结成了冤家。再后,梁山好汉打破高唐州,杀死了高俅的兄弟高廉;打破兖州府、杀死童贯的门生贺太守;打破大名府,使蔡京的女儿女婿狼狈窜逃。
前七十回中的这些情节显示出,梁山好汉与这些奸臣的私仇、公愤,愈来愈深,愈演愈烈,已达到不可调和的绝步。这样的情节设计,不仅表现梁山好汉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侠义行为,大无畏的气概,高亮的气节,还表现了作者的奸臣在、忠良不能安身的政治见解。同时还表达了作者对奸臣的切齿痛恨,非要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的心情。
梁山好汉受奸党迫害,与 奸党殊死战斗的情节成为前七十回故事发展的主线。 顺理成章,以后的情节也应该顺着这条主线发展下去。古本的后五十回情节完全沿着这条主线发展了下去。
自七十一回开始,古本开按描写梁山与大名府中书(蔡京的女婿)之间的矛盾,同时夹着与高俅死党的斗争。第七十五回,高俅的心腹勇将高冲汉被卢俊义挑死,随着又开始了与投靠高俅的栾延玉之间的战斗;第七十九回,梁山惩处了蔡京宠爱的门客郓州知府苗黑天;自八十二回到八十七回,描述好汉如何杀死高俅的儿子高衙内,使忠、奸之间的矛盾又推上一座高峰;九十七回杀死高衙内的心腹金乡县知县邬长;一百十七回杀死高俅的另一兄弟高让,一百十九回杀死奸党勇将纪安邦,使梁山与奸佞之间的矛盾又推向新的高峰。
由此可明显看出,古本后五十回的情节与前七十回一脉相承,完全是沿着忠、奸势不两立的斗争这条主线发展下来的。无论是前七十回还是后五十回都贯穿着这样一条原则:凡是奸党、贪官、污吏一律处死。前七十回中的高廉、贺太守等一一被杀,毫不留情。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因为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则全家被杀。而东昌府太守则因平日清廉,饶了不杀。
后五十回也是如此,高衙内被杀,高让被杀,纪安邦被杀,三者都是奸臣死党。而奸党中又以蔡京、高俅、童贯三大奸臣为主,这三人中与梁山矛盾最深的则是高俅。高俅的党羽被削、亲属被杀,不仅梁山好汉成了他的头号敌人,他也成了梁山好汉的头号敌人。
现在我们再看百回本的后三十回,其情节与前七十回完全脱节,其思想与前七十回背道而驰,成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忠、奸斗争,势不两立的主线没有了,对奸党贪宫一律处死的原则也没有了。
百回本后三十回中有近二十回写征辽征方腊,十回左右描写了宋江全伙与官兵的战斗及招安的故事。
这十回中,一开始便写宋江走妓女李师师、赵元奴的后门,随后便是二赢童贯。童贯是个大奸臣,按前七十回的原则,梁山英雄一定会抓紧机会杀死童贯以谢天下,可这里的宋江却有意让童贯逃归,童贯手下的大将酆美也被释放,甚至还求酆美,“望将军回朝,衫言解救。”尤其荒唐的是,当梁山好汉将头号大敌高俅抓住后,宋扛不仅没杀他,反而“纳头便拜,口称死罪”,还要“万望太慰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报”,又是一再设宴,“肉山酒海”地招待,并且“大小头领,轮番把盏于殷勤相劝”。对一个闻名天下的大奸臣如此低三下四、肉麻殷勤,这样的人与奸臣本人又有何异?别说曾与奸党殊死战斗的英雄不会如此做,就是一个清高的封建士大夫也会对这样的奴才嗤之以鼻的。
在前七十回中,宋江每要招纳叛将,招收好汉总是晓以大义,以替天行道为旗帜,以铲除奸佞为号召,上山共为大业。后三十回宋江的大业便是屈膝奸臣门下,以图换个一官半职,这样欺骗众好汉的宋江不是卑鄙无耻之极么?众好汉多是在“替天行道”的旗帜下,带着对奸党、贪官污吏的仇恨上山的,现在却让他们堆着笑脸,轮流为奸臣把盏,这不是对众好汉的极大侮辱么?如果众好汉还有一丝正义感的话,能做出这等下流事、为天下人耻笑吗?
中国历史上的忠、奸之争此起彼伏,人们对站在哪一边的问题极为敏感,许多人都是宁死也不投拜在奸臣门下的。百回本后三十回的作者不顾前七十回的原则,让那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都拜在权奸脚下,深深地侮辱了这些英雄。这竟然还得到了一些学者的赞许,确实令人遗憾。
仔细分析前七十回的宋江,他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的:宋江是个能文能武的好汉,虽然武艺不太高强,但还是孔明、孔亮的师傅。他有明确的政治见解,深深不满奸臣当道的现实。他一出场便私放了晁盖,清风寨一出事,便纠合众好汉上梁山,以后又广集好汉,他知道,与权奸抗争是要有实力的。宋江还是最能识人用人的首领,无论是李逵这样的粗鲁汉,还是花荣、关胜这样的儒雅之士,都能团结如一,运用自如。他对高俅也有很中肯的评价:“高太位那俅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57回)他立身水泊的目的也很明确:“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不许忠良进身,布满滥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63回)同时,这些也是他招纳英雄上山,竖起替天行道义旗的主要理由。百回本后续作者突然让他出尔反尔、不顾一切地拜倒在奸臣门下,宋江颜面何在?众英雄又怎能答应呢?
不过,话再说回来,百回本后续作者还是敬仰梁山英雄,痛恨奸臣的。他之所以侮辱了众英雄,主要原因是他不理解前七十回的思想,他自己的政治观点又十分陈腐,在他眼里,杀了朝廷的滥官也是不忠。所以在后三十回中,梁山好汉没有杀一个贪官污吏,更没有碰一根奸党的汗毛,打一座官府的城池。宋江甚至毒死李逵,仅为了怕他做出所谓“不忠”的事来。这样的续作又怎能与古本并提,甚至被一些人认为是施耐庵原著呢?
二招安的“原则”
有不少学者认为,前七十回是主张招安的,而古本反对招安,因而古本后部分是伪作。吕先生也认为“因为伪造者不想要梁山义军招安,就应和了某些人的思想,这就是‘古本’之所以出笼的主要原因”。
我不明白吕先生以及其他一些学者提出这些观点的依据是什么。我们说一百二十回古本中没有招安的情节,这绝不是指古本反对“招安”。实际上古本自始至终都是主张招安的。且看下面这段话:“却说梁山泊都头领宋江,在山无事,每日与诸人讲论兵书战策,演阵攻守,以及替天行道,伐暴救民,将来如何受招安的话头。”(古本·119回)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宋江主张受招安、古本主张受招安。在古本中之所以没有出现招安的情节,仅仅是因为这部书还未完,后面还有很长一段书(简称《古末本》)存在,可惜的是,这《古末本》目前已失传了。本人有专文讨论这一问题。这里仅举一例以说明“古末本”的存在:
张叔夜是名臣后代,一直被奸臣压抑,又是历史记载曾降伏宋江的人。《古本》从第七十回起便开始铺垫他的出场,直到一百二十回先后五次提到他:先是卢俊杰义一人梦见他;后又宋江、李逵两人梦见他:再是公孙胜在留言中以“长人执弓”的形象暗示了他,随后又听说他被举荐出任济州:最后,他真的来到济州上任。张叔夜的形象逐渐具体,起初是梦,后为预言,再是听说,最后落实为事实,由远而近,气势逼人。这是对重要人物出场的特殊修饰手段,全书怎会在这样一个人物欲露面还未正式露面之前便突然结束呢?更何况,“长人”究竟是不是指张叔夜、卢宋李的梦,公孙胜的预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书中都还没有交代,全书怎么可能嘎然而止呢?
依全局分析,一定有一部“古末本”存在过,而且其中一段重要故事便是叙述宋江如何接受张叔夜招安的。不过,古本的接受招安与百回本是有严格区别的。百回本描写的是无原则的招安,宋江为了招安,竞走李师师、赵元奴两名妓女的后门,又对高俅等奸臣卑躬屈膝、重金贿赂,完全丧失气节,成了清高的封建士丈夫都不齿的小人。
古本中的受招安是有原则的、有条件的。
花荣叫一声:“纪安邦,枉有如许本领,却甘心做权奸爪牙,变了泥中美玉。”(古本·119回)花荣的这句话代表了梁山好汉的看法,为奸臣效力,最多只是“泥中美玉“而已。再看徐宁对栾廷玉说的一段话:
“方今之世,只有托足权门,附庸奸党者最昧大义,以我相较,犹胜万倍,倘使相逢,定须扑杀了方休。”(古本·77回)这里说出了许多朝廷命官愿意在水泊落草的主要原因:一面“附庸奸党”“最昧大义”。
再来看关胜与栾廷玉的一段对话:
“俺等不得已屈辱山林,暂时落草,无日不拜望招安,仗剑驱邪,扫清君侧,以求国安民乐,共享太平。你失身奸党,为虎作伥,名节扫地,自不识羞,而反巧言如簧、骂人为贼,真乃狗彘不如,今日俺若杀你,犹嫌污龙刀。”(古·76回)这段话不仅表现了英雄对奸党的鄙视,也道出了好汉们接受招安的目的和原则,即“仗剑驱邪,扫清君侧。”换句话说,奸臣除了,朝廷清明了,梁山便会接受招安。这也是《古本》与百回本后三十回对招安的原则区别。
在古本第一百二十回中,蔡京失宠,高俅罢官、奸臣势衰,朝廷开始起用忠义之士,显得清明起来。忠臣张叔夜过去受奸臣压抑,现在被派往济州上任。虽然他构成了对梁山极大的威胁,但好汉们听了这些消息依旧是大宴十天,以示庆贺,可见他们都以为接受招安的时机已经成熟了。这种有原则地接受招安的思想在前七十回中已得到了充分的表现,这实际上是作者寄予书中的一种较进步的政治见解。
宋江是作者笔下理想的政治人物,他对待招安的态度在下面这段对话中已表现出来:
呼延灼道:“兄长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东京告请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将军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厮是个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了许多军马钱粮,他如何不见你罪责?……等朝廷见用,受了招安,那时尽忠报国,未为晚矣。”(古本·57回)这里宋江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准备接受招安。二是不能寄希望于高俅这样的人。再看宋江与关胜的一端对话:
关胜喝道:“汝为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盖为朝廷不明,纵容奸臣当道,不许忠良进身,布满滥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63回)关胜是一名很有见识的儒将,因此宋江也就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政治见解:所以安身水泊,是因为朝廷不明,奸臣当道。基于这一原因,宋江自然绝不会接受高俅之流的招安的。
关胜显然接受了宋江的这一看法。这也是关胜“心动”而接受招降的主要原因了。上面我们引用古本中关胜与乐廷玉的一段对话也真实宋江这段话的发挥。
说得最明确的是单廷珪:“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乱,天子昏昧,奸臣弄权。我等归顺宋江明,且居水泊。久后奸臣退位,那时去邪归正未为晚也。”(贯·66回)单廷珪被关胜招降后,又用此话去招降魏定国,显示了上梁山的军官的共同心愿,宁愿落草,也不能为奸臣卖命,等奸臣清除后再受招安。单廷珪的这些说法明确表达了梁山接受招安的原则,是宋江思想的再现,也是古本后五十回以表达出的思想的源泉和依据。
现在再对照着看一下百回本,可清楚地感到,宋江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招安是毫无根据的。为了招安,宋江走妓女的后门,投拜奸臣门下。宋江真如此愚忠,怕给朝廷惹麻烦,甚至毒死李逵。那何必当初私放晁盖,大闹清风寨、高唐州、大名府……何必拒绝关胜等人的招降?
这里我们可再次的出这样的结论,百回本后三十回的作者对前七十回的理解太肤浅了,太可怜了。
三 《古本水浒传》的立场
吕先生还在文中指责古本借鲁智深的口骂义军为“强盗”,用“神灵”来惩罚义军,因而“立场观点都有问题”。
准确地说,古本是封建文人,封建时代的产物,无论其政治观、道德观,特别是妇女观都带有浓烈的封建色彩。但这不妨碍古本在当时是一部极为进步、杰出的作品,也不妨碍作者对义军的赞扬,对奸臣的鞭挞。确实如吕先生所说,古本后五十回中的英雄有时自称为“强盗“,但这丝毫没有贬低英雄的意思,同样的描写在前七十回中屡见不鲜,这仅是作者写实手法的表现而已,这种手法大大加强了人物的真实性和生动性。
且从前七十回举出几例:
1. 张横说:“老爷唤作有名的狗脸张爷爷,来也不认得娘,去也不认得娘。”(36回)张横在这里自骂,能说是污蔑英雄么?
2. “……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40回)李逵将梁山称为“鸟水泊”,能说是作者对梁山的不敬么?
3. 李逵又叫道:“若是哥哥做个皇帝,卢员外做个丞相,我们今日都住在金殿里,也直得这般写乱。无过是水泊子里做个强盗,不如仍旧了罢。”(66回)这里李逵也用了“强盗”一词,能说这便是对梁山英雄的污蔑?有立场问题?
至于吕先生说古本结尾以神灵来惩罚义军,则更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古本没有结束,一百二十回中不详的象征只是作者使用的一种艺术手段,以加强悬念而已。这种手段在第七十回结尾时也使用过一次,使人感到非读下去不可。同时,这也是一个大段落的结束,是对未来的预示。“天书”失踪,“碣石”被劈碎,预示着作为独立的梁山寨将难以存在,已不再受到上天的护佑,因此接受招安便成了梁山必然的结果了(或者是毁灭)。由于蔡京等奸臣已失势,朝廷开始清明,忠臣张叔夜来到济州,招安的条件已成熟。接受清明朝廷的招安是梁山英雄数年的愿望,当他们听说奸臣失势,张叔夜来济州时,便大宴十天。神明的预示与他的愿望相符,怎样说是对他们的惩罚呢?梁山人物对这晴天霹雳的震惊,仅仅是对这一象征意义和未来命运的无知引起的,而决不能说这便是作者希望借助神灵来惩罚他们。实际上,公孙胜早已在留言中预示了这些,作为读者是不应再大惊小怪了。
吕先生还提出一些其他问题,现简略回答如下:
1. 吕文指责本人在《古本水浒传》前言中的一句话“这是我们目前见到的唯一一部署名施耐庵的长达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传》,”错了。我想,这种批评主要是吕先生还未仔细理解这句话造成的。目前市面能见到的一百二十回《水浒传》都署施耐庵、罗贯中两人的名字,表示出是两人的作品。从其思想、风格明显不同看,当是一人先写,另一人后续。而“古本”仅为施耐庵署名、这便是我们用了“唯一”这一限制词的理由。如果吕先生能提供一部单为施耐庵署名的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传》,本人是乐意改变说法的。
2. 吕先生还指责说,“蒋祖钢先生在《前言》中称“古本”为《古本水浒传》,可是梅寄鹤先生却在“序”中称“古本”为《古本水浒》,同是一本书,在前言中就出现两个不同的书名,这在出版界还是一大奇闻。”
应该说吕先生是比较仔细的了,看出了两部书名的不同。不过吕先生却没有看到前言中早已解释了这种不同的原因:“1933年中西书局仅印刷了这部书的后50回……。这部书的整理校勘,以上海中西书局1933年出版的澄江梅氏藏本《古本水浒》和贯华堂本《水浒传》为底本……。“由于《古本水浒传》源于两部书,又不同于其中的任何一部书,于是,我们只能将二书名合一了。这样不是很理想,但为了广大读者能看到一部较完整的作品,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3. 吕先生还指责本人一面肯定“古本“为唯一一部署名施耐庵的作品,另一面又说“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论定的”之间有矛盾。
这里吕先生显然混淆了两件事:前者是本人对《古本水浒传》与作者关系的看法,后者是本人对《古本水浒传》出版的目的(为学者提供资料,为读者提供读物)的看法,以及对这本书将面临的命运的估计。本人的看法仅为一家之言,决不能代替学术界最后的评价,显然,争论已开始,任何人欲仓促定论都是做不到的,这里实在不存在“令人费解”的地方。 (1987.3.14 北京毕)
原载:《湖南轻专学报》1988·11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