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斋 2006-7-31 07:13
《崔东壁遗书》和二十世纪初中日两国的“疑古”思潮
李庆:《崔东壁遗书》和二十世纪初中日两国的“疑古”思潮
一
二十世纪初,中国和日本的中国史学界,都出现了一股强烈的“疑古”思潮。
在日本,以那珂通世(一八五一—一九○八)为发端,对《蒙古秘史》加以研究,撰写新型的《东洋史》,开启了二十世纪日本汉学界“疑古”思潮的新潮头。
稍后,一九○九年,白鸟库吉(一八六五—一九四三)在《东洋时报》(八月,一三一号)上,发表《支那古传说的研究》,提出了他那著名的尧舜禹抹煞论,否认尧舜禹的存在,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谓的“尧舜禹否定论”,一九○八年前后,白鸟库吉在东京帝大讲学时,就已经提出,而正式见之于文字,是一九○九年八月。在这篇文章和以后发表的有关文字中,白鸟库吉否定尧舜禹的实际存在,认为这三者,是根据天地人的“三才”思想,由儒家同时又是天文学者这样的人士编造出来的,有关他们的记载,不是历史,而是神话传说。
白鸟库吉此论一出,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论争,被称为是继重野成齐等人之后的“第二抹煞论”。(关于重野成齐的“抹煞论”,是指对日本历史上所说的“儿岛高德”这一人物存在的否定。参见五井直弘《近代日本和东洋史学》四六页及第二章,一九七六年版;桥本增吉《先秦时代》,载日本历史教育研究会编《明治以来历史学的发达》,一九三三年版,四一二—四一三页)一九一○年林泰辅(一八五四—一九二二)发表《关于尧舜禹抹煞论》(《东亚研究》1—1,该杂志系由《汉学》改名而来。),对白鸟库吉之说进行了反驳,但未能成为主流。之后,围绕着对古代天文的理解和认识,新城新藏和饭岛忠夫以及桥本增吉等展开了相当激烈的论争,使日本的汉学界在这些领域的研究有较深入的开展。
白鸟库吉的后学津田左右吉(一八七三—一九六一),在二十—四十年代,继承发展了白鸟库吉的疑古思想。
一九二○年,他的《天皇考》在《东洋学报》发表。以后,就把相当的精力转移到了中国古代思想史的研究上来。是年,著《上代支那人的宗教思想》。一九二五年,发表《儒教成立史的一个侧面》。一九二七年九月,《道家思想及其展开》作为《东洋文库论丛第八》出版。一九三二年八月,《儒教的实践道德》在《满鲜地理历史研究报告第十三号》上刊出。一九三四年九月,《左传思想史的研究》作为《东洋文库论丛第十一》出版。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支那思想和日本》作为《岩波新书》出版。
他对中国的古代的代表性经典《论语》《左传》《老子》等进行了专题的论述,使日本的对中国研究的“疑古”思潮得到“实证”性研究的支持。而他所采用的辨正方法,我们可以看到,和《考信录》有相同之处。(关于这一点,容另文论述)此后,这一思潮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都在日本汉学界中占有不可动摇的重要地位。
在中国,一般说来,史学界的“疑古”思潮,被认为是以顾颉刚的《古史辨》为代表的。“大禹是条虫”的惊世之语,曾使无数敬奉“先圣”者听得目瞪口呆。(参见《古史辨自序》,一九八二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以下俱同,不另注明。)从他和其他学者倡导的辨证“伪书”和理念出发,中国的学术界也一度“疑古”成风。梁启超的疑《老子》,和张煦在《申报自由谈》上打下了一段时间的官司;陆侃如疑《楚辞》,直到五十年代,仍为学界话题;李镜池疑《易传》,也是争论得不可开交;扩展开去的疑诸子(《庄子》、《管子》、《尹文子》、《列子》等等),疑史传(《史记》的篇目等),疑经书(今古文《尚书》,《左传》真伪和成书年代等问题的提出等等),进而发展到对所有古籍真伪的理性审视。这几乎成了中国学术界主要的研究潮流之一。在一些对于“理论”不太感兴趣的学者中,“辨伪”几成了主要的研究目标。
中日两国“疑古”思潮产生的原因、发展和流变,主要观点的正确与否,对两国思想文化的影响,对此思潮的评价等等,说来话长,都还有待研究,此处暂不论。
笔者觉得有意思的是,两国“疑古”思潮的发轫者,都对崔述的《崔东壁遗书》有相当的兴趣。
那珂通世于一九○三年四月以降,校点出版了清代崔述的《崔东壁遗书》,顾颉刚在一九三六年也整理出版了崔述的《崔东壁遗书》。可见《崔东壁遗书》和他们的思想,有相当的关系。在此,想通过新发现的一些资料,对《崔东壁遗书》在两国的流布情况,略加考究,对两国“疑古”思潮产生和发展的关联,作一点探讨。
其实,王元化先生在此以前就曾注意到这一点,但未进一步论述。此文的写作,乃是受王先生之命,这也是应该先加以说明的。
二
如上所述,《崔东壁遗书》在二十世纪被重新提起,是由于那珂通世的校点出版和提倡。
《崔东壁遗书》是怎样的一部书,在此以前,流布情况如何,那珂通世又是如何会校点出版《崔东壁遗书》的呢?
崔述的生平和思想,在有清一代,并未引起世人的很大重视。现存最早的他的传略,是他的弟子陈履和所撰《敕授文林郎福建罗源县知县崔东壁先生行略》(见陈履和死后道光四年刊《崔东壁先生遗书》后所附)。
唐鉴的《国朝(清)学案小识》卷十四、李元度辑的《国朝(清)先正事略》卷三十六、张维屏的《国朝(清)诗人徵略》二编卷三十五有他的传略。咸丰三年的《大名府续志》的“文苑传”中也有关于他的记事。(但这是在崔述成了大家关注的人物后,研究者才进而发掘出来的。参见日本藤井良雄所作《关于崔述的文学思想》,载九州大学中国文学会《中国文学论集》,第七号,一九七八年)此后,闵尔昌辑的《碑传集补》卷三十九,清史馆的《清史列传》卷六十八,赵尔巽等的《清史稿》“儒林三”中也有他的传记。但阅后可知,或是照编陈氏《行略》,或是稍加改造,多不出《行略》的大要。
崔述的主要学术著作《考信录》,据查,仅有《畿辅丛书》中收录。他的诗集《知非集》抄本的发现,是在三十年代的事(此事下文再说),他的诗作虽在清代也曾被选入一些地方总集(如陶梁编的《国朝畿辅诗传》,道光十九年刊),但总的说来,影响是有限的。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本书,为何在二十世初,会引起那珂通世的注意的呢?
那珂通世在一九○二年日本《史学杂志》第十三编第七号上发表的《考信录解题》,有较为明白的说明。曰:那是因为《考信录》“精密地调查上古、唐虞、三代、孔孟的事实”,是崔述花了四十余年时间写就的考究历代谬误之作。“读经史百家之书,鉴定其新古,甄别其真伪,我国人虽望竟其业,幸赖此书,得省其劳。东壁所斥者,为俗传,为伪古书,为圣人之道。圣人之道,暂且不论,对古书古传再加研究的话,对于我们了解西邻古代开化的真相,就可事半功倍。”中国经过数千年的历史研究,在日本就“何须待‘百年之久’”便可超越。也就是说,此书的批判精神,严密的理性思辨,可以被日本的汉学界学习、借鉴。那珂通世认为,它对于日本的汉学研究,可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那么,那珂通世具体是怎样得到这本书的呢?
据三宅米吉所撰《文学博士那珂通世君传》(载故那珂博士功绩纪念会编《那珂通世遗书》,一九二三年刊,非卖品):“此书先是狩野直喜氏赠君,君一读之,深喜著者议论之高明精确,进而求其完备之书,遂熟读校定之。”(见第五章)可知,他是得自狩野直喜。顺便说一下,那珂校点刊刻的底本,是陈履和的道光年间刻本。
狩野直喜是日本近代最重要的汉学家之一,是日本近代汉学京都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又是怎样得到此书的呢?
和狩野关系密切的内藤湖南,在所著《支那史学史》中,透露了一些消息。他这样说道:“他(崔述)在日本有信徒,那大多是由于《国朝先正事略》中较详细地记载了崔述之事,摘录了他的学说的概要,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之故。从德川时代就有热心的信徒,他的书在日本有很多抄本。据我所知,内藤耻叟先生(庆按:即内藤正直。又号碧海。一八二五—一九○二。曾主东京帝国大学讲席,是白鸟库吉等的老师辈)等,通过《先正事略》而知《考信录》,求其书,早就读过。狩野博士在北京得《崔东壁遗书》残本以示那珂博士,那珂博士遂得其完本出版。那珂博士专推崇崔述之说。最近,引起了中国的学者注意,新近的崇拜者非常多。”(《内藤湖南全集》一一卷,一九六九年版,三九三—三九四页)
狩野直喜一九○○年前后,作为日本文部省的留学人员在中国。他和文廷式、陈毅、俞樾等文人有相当的联系。从这些情况推测,他或是直接从中国的书肆中或个人处购得,或是得自中国的朋友。
这样,日本刊刻《东壁遗书》的来龙去脉,可以说比较清楚了。
三
话再回到中国。
顾颉刚又是如何会刊布《崔东壁遗书》的呢?
这和胡适以及日本对此书的刊行有相当的的关系。要了解这一点,《古史辨》第一册中,有一些资料,可以说明问题:一九二○年十二月十五日顾颉刚在《告拟作〈伪书考〉跋文书》(这是给胡适的信)中说:“清代人辩证古史真伪的,我知道有两大种而都没有看过。一是崔述的《东壁遗书》,一是林春溥的《竹柏山房丛书》,先生那里有么?”
胡适在同月十八日的回信——《告拟作〈伪书考〉长序书》中说:“崔述的《东壁遗书》我没有,林春溥的《竹柏山房丛书》我有全部。”“崔氏书有日本人那珂通世的新式圈点校印本,可惜此时不易得了。我已托人寻去。”
由以上材料可知:1在此以前,顾颉刚尚未读过《东壁遗书》。对此书的关心,是在他们考虑对“伪书”考订的过程中产生的;2胡适已知日本有此刻本。
那么,胡适又是如何得知日本有此刻书呢?笔者推测,当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来自国内刊物或学界。比如,一九○五年,《东方杂志》第二卷第七期,有霾照的《崔东壁学术发微》。刘师培在一九○七年《国粹学报》第三卷第九期上,发表《崔述传》。这或是中国二十世纪关于崔述的最早的介绍。联系到刘氏之妻何震在日本留学和他们与日本学界的联系,此文的写作,或是受到日本出版《东壁遗书》的刺激,也是可以想像的。
二是从日本来中国留学访问的学者。当时,胡适和日本学界有直接联系,比如下面要谈到的青木正儿、诸桥辙次等。
又,胡适在《告得《东壁遗书》书》(一九二一年一月二十四日给顾颉刚的信)中说:“近日得崔述的《东壁遗书》(还不是全书,乃是《畿辅丛书》本,只有十四种,但《考信录》已全)觉得他的《考信录》有全部翻刻的价值,故我决计将此书单行,作为《国故丛书》的一种。”又说:“但他太信经,仍不彻底。我们还须进一步着力。”次日,顾颉刚在覆信中表示,可以担当此书的“标点”的任务。(见《论伪史及〈辨伪丛刊〉书》)二十八日,胡适在给顾颉刚的回信——《自述古史观书》中说:“《考信录》在清代算一大
奇书,你肯任标点,那是极好的了。”“《考信录》甚多使人失望处,你看了便知。但古今来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的大胆和辣手的了。以后你的《伪史考》即可继此而起,把他的判断再细细判断一回。”可见,顾颉刚决定整理《东壁遗书》,是出自胡适的提倡。此外,他们的“疑古”辨伪思想,在《东壁遗书》找到了很大的共鸣。当然,对《东壁遗书》也还有一定的不满。
进一步值得注意的是,胡适这时就很想得到日本的刻本。最近发现的胡适的一些材料,可以说明这一问题。
张小刚氏整理的胡适一九二一年二月四日致日本青木正儿信(按,此信原件现存青木正儿的后人处。张氏曾在《吉林大学学报》一九九四年第六期刊出。此信和其他信件,将收入笔者主持编撰的《东瀛遗墨》一书中):“又有一事奉托。我想叫我的学生们‘整理’(这是我们新流行的一个字,例如‘整理国故’)崔述的《东壁遗书》,预备出一个‘新式标点’的本子。听说日本文学会曾出了一部《东壁遗书》的‘点读加引号’的本子,校刻的很好。不知此本还可以求得吗?我寄上日币二十圆,请你费神托旧书店去替我找一部。假如不够,请你告我。如有余,请暂收存。”一九二一年五月十九日致日本青木正儿信又曰:“《东壁遗书》的事,我盼你不要过于急急寻找。你的热心和厚意是我十分感谢的。”据此可见,胡适在考虑整理出版《东壁遗书》时,和日本刊布此书有相当的系,则是非常明白的了。
胡适这里所说的“学生们”,又是指什么人呢?
从《古史辨》的有关通信中,已可见到顾颉刚当时和胡适过往甚密。又,据笔者发现的胡适和日本诸桥辙次在一九二○年九至十月到一九二一年春天之间的笔谈记录谈到的顾颉刚的情况:“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办事,常来吾家。”可知,顾颉刚当为他所说的“学生们”中的一人。那么,此书当时对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派的思想,又有什么影响呢?
据顾颉刚的《古史辨自序》,讲到自己受《东壁遗书》的影响的情况:“崔述的《东壁遗书》整理古代史实,削百家谬妄,这是我以前读《先正事略》时知道的。但这部书没见过。十年(一九二一年)一月中,适之先生买到了,送给我看,我读了大痛快。”可见,他读《东壁遗书》,实得自胡适。
在《古史辨》第一册的史编所载顾颉刚《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又说:“崔述的《考信录》确是一部极伟大又极细密的著作,我是望尘莫及的。我自知要好好的读十几年书,才可追得上他。”同时,提出了对崔书的不满。根本上,也就是崔氏“相信经书即是信史”。这当是他当时读了《考信录》后的真实感想。正是在此基点上,他在此信中提出了可以称为中国“古史辨”派学者纲领性的观点“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见解。
此后,一九二三年四月,胡适在《国学季刊》上发表了《科学的古史家崔述》(第一、二章),对崔述的生平进行进一步的探索,遗憾的是,又没有写完,就因《国学季刊》的停刊而中断。《东壁遗书》在一九二四年由上海古书流通处据清道光年间的陈履和本影印出版。一九三六年,由顾颉刚整理,东亚图书馆排印出版。除了对《考信录》的校订以外,还收录了许多佚文,附有《校刊记》等,是为最完备的本子。这可以说就是中国二十世纪前半叶刊布《东壁遗书》的大致情况。
四
由于胡适和顾颉刚对《东壁遗书》的提倡,在中国,一时成为学界的关注点。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曰:崔东壁的《考信录》“经书以外只字不信。《论语》《左传》,尚择而后从,《史记》以下,更不必论。彼用此种极严正态度以治古史,于是自汉以来古史之云雾拨开十之八九。其书为好博的汉学家所不喜,然考证方法之严密犀利,实不让戴、钱、段、王,可谓豪杰之士也。”(见复旦大学出版社整理本四一七页),这一部分的内容,为梁氏一九二三—一九二五年,在清华、南开大学的讲义稿,这一部分曾在一九二四年《东方杂志》的二十一卷十五号上刊载过,梁氏的这方面的研究,也和胡适有关(见《清代学术概论自序》),当反映二十年代北京学界的一种倾向。对于崔东壁,已多加重视了。一九二八年,刘汝霖由北平文化学社出版了《崔东壁先生年谱》。
一九二九年,姚绍华先是在《大夏季刊》第二期刊出《崔东壁年谱》,后在一九三一年收入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史学丛书》中。一九三一年,洪煨莲(业)先生,在燕京大学图书馆中,发现了崔述诗集《知非集》的抄本(见《跋崔东壁知非集》,载《洪业论学集》,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一年版),又在一九三四年《燕京大学史学年报》二卷一期上,刊出《崔东壁荍田剩笔之残稿》,表现了对探寻崔氏遗稿的热情。(这些遗文都收入顾颉刚一九三六年的整理本中。)
一九三三年,罗博伦在《厦大周刊》十三卷八期上,发表《崔东壁评传》。一九四○年孙海波在《中和》杂志第一卷四期,发表《崔东壁学记》,曰:“至一九○三年,日本学者那珂通世始将《考信录》之书,标点排印,然后中土人士,乃有诵其书者,于是始而疑传记,继而疑经,其终也则先秦典籍,皆一一疑辨之,至于谓古书几无一不伪者,则又由推崇东壁学说之过也。”(见《中国近三百年学术思想论集》,一九七八年存粹社编,香港二四三页)对崔述的评价就趋平和了。
或许由于中国对崔述和《东壁遗书》较为注重,反过来,使日本的一些学者也对此进行了探讨。如,冈崎文夫有《崔东壁的禅让考》。(见《支那学》四卷四十三号)又比如小仓芳彦,在介绍“古史辨”派时,也谈到过崔述。(见小仓芳彦《抗日战争下的中国知识人——顾颉刚和日本》(筑摩书房,一九八七年))
但对《崔东壁遗书》本身的评价、日本的学者倒渐渐有较为冷静的态度了。比如,狩野本人认为:“崔述的意见中,有非常有意思的内容,今天平静地考虑他的价值的话,毕竟在中国,经典是决不可怀疑的,他脱出这种惯习,以完全自由的立场,对经典进行根本性的批判,应该说,在学术的进步上有不可没的功绩。但是另一方面,他虽有见识,但读书尚少,因此,对过去的学说,破坏者多,建设者少。还有,为了究明古代的历史和思想,文字学的研究是必要的,对此,不仅是从书本上,而且考古学的研究也是必要的。他在这方面有不足。这些不能不说是他的短处。”(见《中国哲学史》六○八页,一九五三年,岩波书店版)内藤也认为:崔述有《考信录》三十六卷,“其最初有《考信录提要》二卷,上卷为释例,其中大体为研究法的原则。实可见此人头脑清晰,最可参考。”在引述了具体的内容后,又说:“但崔述的研究法,由于是以现在的常识去推考古代的神话,故判断时有失当之处。”(《支那史学史》,见《内藤湖南全集》十一卷,三八九、三九二页。筑摩书房,一九六九年版)
近年,由于崔东壁又在汉学界被人提起,日本也有一些研究者,如藤井良雄、村山吉广等,发表了有关的研究论文。限于篇幅,在此就不一一介绍了。
近五十年后的一九八二年,顾颉刚在《我是怎样编写〈古史辨〉的?》一文中(见影印本《古史辨》)又一次谈到崔述和《东壁遗书》:“要是没有陈履和一生勤勤恳恳地忠于表彰他的老师的著作,崔氏虽研究了一世的古代史,也不会发生这样大的影响的。然而,后来第一个接受他的思想的却不是中国人,而是作《支那通史》的日本学家那珂通世,在他的国内断句重印了。”并在此文中,再次重申自己受到该书的影响:“我的《古史辨》的指导思想,从远的来说,就是起源于郑(樵)、姚(际恒)、崔(述)三人的思想,从近的来说,则是受了胡适、钱玄同二人的启发和帮助。”这或可作为二十世纪《崔东壁遗书》在中日两国流布和影响的一个简要的小结吧。
五
二十世纪初开始,《崔东壁遗书》在中国和日本的这一流布的现象,可以给我们一些什么启示呢?
首先,《崔东壁遗书》尤其是《考信录》在中国和日本的学界,一度成为大家重视的焦点,对于两国的近代“疑古”思潮的展开,对于要求把一切都放到“理性的审判台”上加以审视的科学精神的发展,对于打破传统迷信的束缚,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其次,说明现代中日两国“疑古”思潮的起源,不仅仅只来自于西方思想。比如,中国由胡适带入的实用主义,日本由德国史学家里斯导入的实证史学理念。它也从中国的古代的优秀的理性和批判精神中,吸取了养料。
再次,从《崔东壁遗书》在两国本世纪最初受到的关注,渐渐地学者对它本身也采取了冷静审视的态度,而“疑古”思潮的一些缺陷,在历史的展开过程中,也渐渐显现出来(比如对《老子》一书的成书时期的看法)。这说明,在历史的展开过程中,一切理论和学说都会受到实践的审判。支持学说的,归根到底,还是它自身的真正的科学性,而不是喧哗一时的所谓的“舆论”。
最后,此书在中日两国流布,还说明两国的学术思潮不是孤立的。两国的中国古史研究,相互间有着互动的影响关系。不仅对此书,对于敦煌文献、甲骨文,对于历史分期的讨论,对于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研究,甚至对一些具体的对象,如对章学诚《文史通义》等的研究上,我们也都可以看到类似的“互动”和影响。所以,对于两国的学术史的研究,我们决不能仅缩在狭窄的小圈子中,而应放开眼界,从更广阔的世界角度来进行更深入的探索。
当然,这都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注;文中日文引文,俱由笔者直接从原文译出)
(原刊《学术集林》卷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