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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猪 2007-9-9 23:48

阿布达里人名称问题研究——新疆阿布达里人系列研究之一

艾力·吾甫尔

原刊《西域研究》2005年2期

【内容提要】新疆的阿布达里人和阿布达里人研究,是一个国际学术界所瞩目的课题。19世纪末20世纪初期,外国探险家曾留下过有关该群体的记载。近些年来,国外学者尤其重视对于这些在特殊生活环境中能够保持自己传统文化的群体,试图揭示不同文明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然而,迄今为止,学术界除对阿布达里人的语言进行过初步调查并有所了解外,该群体的历史渊源、社会结构以及民间风俗传说等文化特点都不清楚,甚至连这一群体的名称来源问题也不明确。本文在国内外有关阿布达里人的研究和本人在当地进行的田野调查中所获得的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对该群体的名称问题进行了考证。

【关键词】阿布达里人  名称问题

在南疆的疏勒、英吉沙、莎车、巴楚、墨玉、洛浦、于阗、和田市肖尔巴克乡以及罗布泊附近的维吾尔村落中,生活着一部分具有独特生活习惯和特殊语言的群体,他们最明显的特点是季节性行乞和为男孩割除阴茎包皮。当地维吾尔群众称他们为“阿布达里人”。他们比较集中在疏勒县罕艾里克镇帕依那甫村(现谢依赫勒村),和田市肖尔巴克乡和尼村和洛浦县布亚乡塔米格勒村,总人口为7704人(2004年元月)。据说他们在全疆范围内的人口有1万人左右。

有关阿布达里人的研究,是一个国际学术界所瞩目的课题,有着独特的学术价值和社会意义。然而,迄今为止,学术界除对阿布达里人的语言进行过初步调查并有所了解外,该群体的历史渊源、社会结构以及民间风俗传说等文化特点都不清楚,甚至连这一群体的名称来源问题也不明确。

本文在国内外有关阿布达里人的研究和本人在当地进行的田野调查中所获得的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对该群体的名称问题进行了考证。

有关阿布达里人的族源及其名称问题没有明确的史料记载。前人在这一问题上所持的观点也不一致。各种观点主要有:

穆塔里甫·斯迪克先生把当地阿布达里人称为“谢依赫人”(因在疏勒县境内阿布达里人集中生活的村子叫谢依赫村,林切、沙比提·肉孜、塔依尔江、王建新等人编的《谢依赫勒词汇》中也引用了这一名称),认为“阿布达里”一词来源于波斯语,意思是“挡水者”、“把水当护栏者”,是指当时生活在伊朗、阿富汗一带的的一个部落。该部落在公元5-6世纪形成了强大的汗国,以后被突厥人击溃并散布在帕米尔周围,当时他们的一支从dahbit(达赫比特)逃到喀什噶尔境内并过着游牧生活,其首领吾布里·帕塔里·阿孜(喀什和和田的阿布达里人有关祖先的传说中都提到此人的名字)当初在疏勒境内的吾斯吐拉恰克玛克麻扎停留了一段时间以后,公元960年带领七户人迁到了现在的住地帕依那甫。[1]

阿布来提·阿巴斯先生持同样的观点并认为:“‘阿布达里’一词的词源是由波斯语中的‘把水挡护栏者’而来,有的传说中说伊玛目大人们在卡尔巴拉战役中想喝水时,挡住幼发拉底河的一群人被称之为阿布达里人。”[2]

阿布达里人的另一种称呼是“艾努人”。“艾努”这一名称只是在和田(主要是洛浦县布亚乡塔米格勒村)的阿布达里人中出现。赵相如、阿西木·吐尔地等写的《新疆艾努人的语言》(《语言研究》1982年1期)、《艾努语和艾努语中的数词》(《新疆大学学报》维文版1985年1期),林切等编的《谢依赫斯词汇》(英汉对照,京都大学出版社1999年出版),Ö.Ladstätter、A.Tietze等写的《新疆的阿布达里(艾努)人》等论文和著作当中“艾努”一词与阿布达里一词同等使用,但没有说明该词的词源和含义等。

牛汝极主编的《阿尔泰文明与人文西域》一书中这样写道:“目前在塔里木盆地西南部的喀什、和田、莎车、疏勒、墨玉和库车等地分布有一些小的部落群体,自称‘艾努’,并称其祖先来自伊朗,当地维吾尔人称其为‘阿布达里’(Abdal),意为‘乞讨者’,我们认为其祖先可能是嚈哒(Epthalitai)。嚈哒的现代读音ya-da,其古音与Abdal极近。嚈哒也被称为‘白匈奴’。”[3]

阿布达里一词在《维吾尔语详解辞典》中为“卡兰达尔,乞丐,要饭的”。[4]

毛拉·穆沙在《安宁史》中引用了《那非突里乌努斯》(书名,叙述苏非主义圣人及其形象的书)中的这一段落:“万能无缺,能解万物之谜的真主的天廷里被视为高贵的是300人。他们称之为‘艾合亚尔’(最亲密的朋友之意),他们当中的40名叫作阿布达里(变化或使变化之意),另七人叫‘艾比拉热’(纯洁,无罪的人,帮助还罪的人之意),四个人叫‘艾比塔尔’(宇宙之柱),三个人叫‘那克巴’(引路者,领路者),一个人叫‘库提布’,另一个人叫‘卡卫斯’(挽救者),他们相互认识,每一件事他们都要相互帮助并要得到对方的许可”。[5]

外文资料中也有相关内容:

《神学百科全书》中这样解释:“他们是在穆斯林当中被真主认可的,以及被视为整个世界通过他们而继续存在的某一种神秘人群之名称,他们当中死去一人,由真主来秘密推举另一个人填补他的空席位”。[6]

《Meher Baba Motives》—《Different States of Aspirants》(追求者的不同状态)中写道:“最高追求者不仅仅是一种特殊的神性状态的参与者,而他们拥有一般人感觉不到的神性力量和感觉。他根据自己拥有的功能分成不同的类别,如在第一个标准阶段,追求者看到微妙世界的光和五光十色,闻到香味,听听音乐。他们能看到和感觉到未来之事,有的人甚至在自己的幻景中能看到整个物质世界,有的会复活,有的就像控制物质世界一样能改变自己的躯体。他们在苏非主义信仰中被称为‘阿布达里’”。[7]

华盛顿大学教授阿合默德·卡拉穆西塔帕博士在1994年出版的《真主难以控制之友——伊斯兰后中时期的德尔卫什组织》一书中提到过“卡兰德尔的先驱伽马里丁·沙维(卒于1233年)哈依达尔的先驱库提布丁·哈依达尔(卒于1222年),阿布达里的先驱是乌斯曼巴巴(巴巴是苏非圣人在突厥民族中的尊称)等三个组织及其在13—16世纪从土耳其到印度的分布情况”。[8]

土耳其学者艾里·吐兰·古丽奇切克在《阿布达里》一书前言中引用了沙合·阿塔依的“自从跟圣人作朋友者是:阿合们(遵循古代突厥习俗的勇士们),哈孜们和阿布达里们”的一句话,她解释道:“阿布达里一词来源于阿拉伯语中的Badal(巴达里)一词,其意是‘证人’或‘代表’,神性的意思来讲他是禁欲苦行的,具有潜在威力的圣人和男子们在苏非信仰中的等级级别之一,民间把他们称之为狂人,德尔卫什或男子(艾兰)。也跟卡兰达尔和光明的定一同等使用,根据信念将近40名阿布达里按照神圣级别排位是并列第五位,在苏非术语中的一个叫库突普或卡卫斯,两个叫艾里伊玛目丁(两个伊玛目),四个叫阿里艾比塔特(归伊斯兰信仰者)或阿里乌米提,七个叫阿里艾菲拉德或狂人,40名叫阿布达里。在此之后第六等级的60个叫努吉巴(高贵的人),300个叫努克巴,500个叫那沙巴,此后者叫预言家或穆甫达兰。另外还有对一些阿拉维派德尔卫什和旅途中的圣人也使用过阿布达里一词。如阿布达里·穆沙、皮尔苏里唐阿布达里、塔斯里木阿布达里等。塞尔柱时期(公元12-13世纪)从呼罗珊迁到阿那都里亚的,属于巴巴阿里和拜克塔什派的,为奥斯曼帝国的创建作出主要贡献的呼罗珊男子也称之为阿布达里”。[9]

根据奥地利人Ö.Ladstätter、A.Tietze等人的叙述,“艾努是他们的自称,其意是‘贫穷人’、‘乞丐’或‘有学问的人’、‘毛拉’等”。[10]

据本人在当地的田野调查中所获得的信息来看,“艾努”一词的含义是“故乡之眼”。

根据上述论述,我把“阿布达里”一词的来源归纳总结如下几点:

1.“阿布达里”一词来源于波斯语,意思是“挡水者”,“把水当护拦者”。持这一观点的学者以波斯语为自己的依据,提出“Abdal”一词中的“Ab”在波斯语中指“水”,“dal”意为“挡住”。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忽视了波斯语的造词规律和自己所提观点的资料依据。

2.“阿布达里”一词来源于“嚈哒人”。持此观点者认为“嚈哒”在阿拉伯语中作“Haital”、“Hayatila”,波斯语作“Heftal”、“Hetal”等,西方人称Ephthalites,它们的读音与Abdal极近。嚈哒人曾经在南疆地区进行过统治等等,但未能说明两者之间的渊源关系。

从公元5世纪中叶到6世纪中叶,中亚由嚈哒部落所统治。关于嚈哒的起源及其国家的形成尚有许多研究空白,第一个困难是各种史料用不同的名字称呼他们。在汉文史料中这个王朝的名字是“挹怛”(“挹阗”的变体,古读ie-tïen),他们的国王名叫厌带夷栗陀(古读Yeptalitha)。在叙利亚史料中,他们被称为eptalit,aβdel;在希腊语史料中称Aβdελal,Eφθaλical;在亚美尼亚史料中称hep’t’al;在中古波斯语文史料中称hēftāl,也称hyōn;在阿拉伯史料中称haital;在新古波斯文史料中称hētāl。他们的另一个名字是汉文“滑”。根据巴拉米的意见,“嚈哒”这个词的语源是:“在布哈拉语中其意为‘强人’”。在和田塞语中有一个类似的词,意为“勇敢,骁勇”。[11]

嚈哒人占据了河中以后,很快就向巴克特里亚的大月氏国进攻。大约在公元5世纪20年代占领其地。在此以后,嚈哒人还进一步征服了吐火罗、巴达克山、克什米尔、喀布尔、犍陀罗与旁遮普,向东则乘柔然衰败之机,占据塔里木盆地的许多地方。

本人认为:虽然嚈哒人曾经统治过塔里木盆地,但是把“阿布达里人”与“嚈哒人”联系在一起会出现相互矛盾的很多问题,如我们假设阿布达里是嚈哒人后裔的话,首先他们的宗教信仰上出现矛盾。根据阿布达里人的传说,他们的祖先为传播伊斯兰教圣战而来的,也无法解释他们传说中的传奇人物“吾布里·帕塔力·阿孜”这一名称。“阿孜”一词在阿拉伯语中指参加圣战而活下来的人。嚈哒人统治时期的确是伊斯兰教还没有诞生。其次是不符合阿布达里人的独一无二的习惯:为小孩割除阴茎包皮。众所周知,割除阴茎包皮的习惯是自犹太教、伊斯兰教等一神教的教规,维吾尔族信奉伊斯兰教以后根据教规开始进行割除包皮的习惯,而割除小孩包皮是阿布达里人传统的家传职业,也是很重要的谋生手段之一。

3.“阿布达里”一词来源于阿拉伯语,其意是“变化”、“使变化”或“代表”、“证人”等有关苏非信仰的等级之称,它是赐给苏非主义信仰当中的某一种神秘群的名称。本人也支持这一观点,认为:无论是毛拉·穆沙还是西方学者所提到的“Abdal”一词,是一个能单独表达意思的名词,而不是支持第一种观点的学者所指出的没有任何资料依据的合成词。假如说“Abdal”一词从阿拉伯语中的“badal”演变而来的话也比较符合语言学的规律。从神性的角度来讲,这一名称赐给了苏非信仰中的被真主认可的,被视为是整个世界通过他们继续存在的,拥有一般人感觉不到的神性力量和感觉的,能复活和能改变自己躯体的神秘人群。他们被视为是真主要人世中的代表和证人,经历了种种“阶段”和“状态”,苏非们便在客观上具备了与主交流、合一的条件,亦即抵达了精神旅途的终点。无论是在土耳其,还是居住在新疆的阿布达里人,他们的生活习惯(“怪地不怪天”是他们的人生哲学,无论何事尊重长辈的意见,没有通过他们的允许不会给外人透露信息,他们行乞的同时象10世纪的苏非圣人一样从事零售贸易)和居住特点(在新疆的阿布达里人都集中在某一个较偏僻的乡村,围绕一座麻扎而定居的。谢依赫村现在的名称有关于该村中间的一座麻扎和该麻扎的谢赫,“谢依赫”是苏非术语“谢赫”在维吾尔语中的全称,据苏非惯例,哈纳卡是苏非们集中进行精神功修的地方,成员彼此之间联系十分密切。哈纳卡还附属一些陵墓,最初可能只是该哈纳卡建立者的陵墓。一些著名苏非或导师过世后,一般也埋在他所处的哈纳卡周围。哈纳卡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其产业收入,信徒的馈赠和奉献以及苏非出外乞讨而得的收入。谢依赫勒村的阿布达里人传奇人物“吾布里·帕塔力·阿孜”埋葬在此地,该村的麻扎以他的名字而命名。和田阿布达里人的情况也是如此),在人际关系中的神秘和封闭性、厌世主义等充分说明这一点。毫无疑问是该群体在喀拉汗王朝时期为了支援喀拉汗王朝的伊斯兰军队到新疆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定居在南疆地区,自称是苏非主义的神性人物“阿布达里”人,传播苏非主义信仰并从事伊斯兰教教规之一的割除阴茎包皮等职业。研究中亚伊斯兰教历史的学者们都一直承认在中亚伊斯兰教的传播过程中苏非主义德尔卫什们的重大作用。随着伊斯兰教在新疆地区的广泛传播和深入到社会各阶层,各种伊斯兰思潮的蔓延,他们以为小孩割除包皮为主,在以后的岁月中“阿布达里”一词发生意变,就成了从事割除阴茎包皮者的专用名词。在当地的维吾尔人当中,“阿布达里”一词在有些地区专指从事割除阴茎包皮者,另外一些地区指是卡兰达尔(以前卡兰达尔也是在苏非主义信仰中的一个群体之名称)。在维吾尔人的眼中,阿布达里人被视为厌世主义者,所以年终麦场装粮食前大约10-15公斤的小麦或玉米留给阿布达里人,这种粮食叫“卡皮散”(你来啦)。在这种习惯的影响下,维吾尔人当中流传着这一谚语:“给阿布达里人留卡皮散就问你天秤是否准确”。只要是阿布达里人来到当地维吾尔人的麦场,就可以得到维吾尔人预留给他们的“卡皮散”。

另一部分学者所提到的“谢依赫”、“艾努”等只不过是根据他们所居住的地名或他们的生活习惯而命名的。此外,阿布达里一词还有“格卧孜人”、“塔米格勒人”等变体。称“格卧孜人”(“格卧孜”是和田市肖尔巴克乡和尼村的旧称)、“塔米格勒人”,也是当地维吾尔人和有些学者对阿布达里人以其居住地地名的特点而对他们的称呼,是一种比较温和的言词,而不恰当地使用“阿布达里”一词会带有歧视性。“艾努”一词只有在洛浦县布亚乡塔米格勒村出现,但据我了解,它和在日本生活的艾努人没有任何渊源关系。

虽然该群体已经成为维吾尔族大家庭中的一员,但是本人认为,从学术界尊重该群体的独特性的角度上说应将他们称为阿布达里人,因“阿布达里”这一名称在维吾尔语中作为该群体的集体或个人名称已经世世代代延续了许多年。



[1] 穆塔里甫·斯迪克:《谢依赫人与帕奇依木麻扎》,《新疆师范大学学报》(维文版)1988年3期。90-91页。

[2] 阿布来提·阿巴斯:《谢依赫人的族源问题研究》,《新疆社会科学研究》(维文版)1997年3期。76页。

[3] 牛汝极:《阿尔泰文明与人文西域》,新疆大学出版社,2003年。33页。

[4] 《维吾尔语详解辞典》,民族出版社,1990年。1页。

[5] 毛拉·穆沙:《安宁史》(维文版),新疆人民出版社,1988年。359-360页。

[6] 《Encyclopedia Mythica》,《Abdals》by,Micha F.Lindemans,1995-2004.

[7] Meher Baba Motives《Different states of aspirants》,Copyright 1980, www.meher.info.

[8] Laurence Galian’s Home page-Sufism.

[9] 艾里·吐兰·古丽奇切克《阿布达里人》,土耳其文,第2、3页。

[10] Ö.Ladstätter、A.Tietze《Die Abdal (Äynu) in Xinjiang》,p.90. Österreichischa Akademie der Wissonschaffen, Wien 1994.

[11] 《中亚文明史》卷三,第107页。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汉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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