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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猪 发表于 2007-6-4 05:21

洪廷彦:赵岐《孟子章句》政治思想管窥

汉人《孟子》注,现在仅存赵歧的《孟子章句》。1963年春,我向蒙文通老师请教公羊学方面的若干疑问,并就何休公羊注提出肤浅的看法。蒙老师希望我对赵注《孟子》作同样的研究;因而,我在拙稿《评春秋公羊解诂》(《上海图书馆建馆三十周年纪念论文集》)中,表示也要联系东汉末的政治形势来剖析《孟子章句》。
  赵岐与何休相似,也遭受过宦官的严重迫害。他生于东汉中期安帝时,卒于曹操当政的建安六年(201),年九十余。三十多岁时,他“有重疾,卧蓐七年”,后来遭逢“主荒政谬”、“纲纪大乱”的桓灵之世,仕途坎坷。永寿年间(155一157),他曾因京兆尹延笃之召为功曹,因故得罪了宦官唐衡之兄唐眩。延熹元年(158),以“宽仁”著称的延笃罢官,唐眩继任京兆尹;赵岐惧祸亡命于外,“江淮海岱靡所不历”,家属宗亲都被杀害,幸得安邱大地主孙嵩的收容,藏匿于复壁之中历数年之久。延熹七年,唐衡死,赵岐虽得被赦,但不久又遭党锢十余年。据赵岐自述,正是在那长年累月的“心剿形瘵”、“精神遐漂”之中,他只好“系志于翰墨”,“述己所闻,征以经传”,为《孟子》作章句,假以排遣忧思(《孟子题辞》)。
  尽管赵岐在失意时自称为“逸民”,但他始终热衷于政治活动。中平元年(184)黄巾起义爆发后,灵帝大赦党人;赵岐受征为议郎。献帝时,他“复拜议郎,稍迁太仆,最后官至太常。在这段时期内,他以“安上救民之策”,先后劝说袁绍、曹操、公孙瓒、董承、刘表“共奖王室”。显然,赵岐并非不问世事的儒生,而是敢于发表政治主张,积极参与政治的人物。
  《孟子》七篇畅谈政治上的是非得失。非常关心封建王朝兴衰存亡的赵岐认为“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这是他对《孟子》主要宗旨的认识。鉴于“孟子以来五百余载,传之者亦已众多”,而“今诸解者往往摭取而说之,其说又多乖异不同”,需要一个“寤疑辩惑”的本子,以供初学者阅读,为此,他编著了这本章句。
  在赵岐之前,早在东汉前期,程曾已著《孟子章句》。与赵岐同时或稍后注《孟子》的,则有刘熙和高诱。著名的太学生领袖刘陶“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也是宣扬《孟子》的。治《孟子》为当时的显学,似可断言。在政治极端黑暗腐败的年代,士大夫把《孟子》视为救世之良方,并非偶然。
  孟子说:“未有义而后其君者”,“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梁惠王》上);“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告子》上)。赵注:“义者尊尊,人无行义而忽后其君者”;“舍生取义,义之大者”。坚决反对外戚梁冀专政,因而遭到诬害的李固,发挥孟子思想说:“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义路闭”;临刑前声称:“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后汉书·李固传》)表示履行了孟子的遗训。他的言行,对于此伏彼起不断与外戚宦官斗争的大批士人,起了重要的示范作用。
  孟子说:贵戚之卿“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万章》下)。赵注:“亲近贵戚,或遭殃祸。”本初元年(146),梁冀毒杀质帝而立桓帝。皇帝被外戚废弃,甚至被杀,岂仅“易位”而已,不能不使赵岐为之震惊,于是极而言之为“遭殃祸”。孟子说:“与谗谄面谈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又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告子》下)赵注:“与邪恶居,欲使国治,岂可得乎?”“凡庸之君,骄慢荒怠,国常以此亡也。”赵岐这些话,非常切合桓帝和灵帝的情况。生逢其时的士人,如何正确对待这样的皇帝,是必须慎重作出抉择的大问题。
  孟子说:“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离娄》上)赵注:“人臣之道,当进君于善,言吾君不肖不能行善,因不谏正,此为贼其君也。”这就是说:臣下对于君主的罪恶过失,只能谏正;责怪君主不肖,是大逆不道。然而,谏而不听又当如何?孟子说:“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公孙丑》下)赵注:“谏正君不见纳者,当致仕而去”,再无其他良策。
  孟子褒扬伊尹忠于商朝,谓“太甲颠覆汤之典型,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万章》上)。汉代的公羊家认为放太甲的伊尹和逐君存郑的祭仲都是“知权”的贤人。《春秋公羊解诂》说伊尹“前虽有逐君之负,后有安天下之功”(桓公十一年)。《孟子》也重权,一则曰:“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离娄》下),再则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尽心》上)赵注:“权者,反经而善也。当以道援天下,权时之宜,拯世以道,道之指也”;“执中而不知权,犹一介之人,不得时变也。所以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然而,孟子和赵岐都未明确指出伊尹放太甲为知权;孟子所强调的是:“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尽心》上)赵注:“人臣秉忠志,志若伊尹,欲宁殷国则可放恶而不即立君,宿留冀改而复之;如无伊尹之忠,见闲乘利,篡心乃生,何可放也?”
  “谏”无效,“放”不可,采取“伐”的办法是否可以呢?
  孟子引《汤誓》:“时日害丧,予及汝皆亡。”赵注:“桀为无道,百姓皆欲与汤共伐之。无道之君,众怨神怒,则国灭祀绝。”(《梁惠王》上)孟子云:“残贼之人,谓之一夫”,称赞武王伐纣是“诛一夫”,而非弑君(《梁惠王》下);又云:“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离娄》下)赵注:“纣以崇恶失其尊名,不得以君臣论之”;“失其民之心则天下畔之,箪食壶浆以迎武王之师是也。”东汉王朝在桓灵时期确实到了众怨神怒的地步。徐穉不禁惊叹“大树将颠”。(《后汉书·徐穉传》)孟子云:“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万章》上)郭太针对东汉的实际情况,明白地指出:“汉室灭矣”,“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后汉书·郭太传》)在这种情况下,孟子“诛一夫”的言论,能否成为农民起义和其他反王朝势力的舆论支持呢?
  孟子说:“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尽心》上)赵注:“贤者不遭遇,独治其身以立于世间,不失其操也。”孟子以孔子尝为“委吏”、“乘田”和颜渊居陋巷为例,说明圣贤安于贫贱(《万章》下、《离娄》下)。赵注:“国无道则圣人居乘田,量时安卑”;“当乱世安陋巷者,不用于世,穷而乐道也”。
  不仅如此,孟子还说:“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梁惠王》下)。赵注:“不责己仁义不自修,而责上之不用己,此非君子之道也”;“谗邪构贤,贤者归天,不尤人也。”甚至在遭到迫害时,也只能责怪自己。孟子云:“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离娄》下)。赵注:“横逆者以暴虐之道来加我也,君子反自思省;君子常行仁行礼,如有一朝横来之患,非己愆也,故君子归天,不以为患也。”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对于一再罹难的赵岐,可以有一定的宽慰作用。
  《抱朴子·自叙》云:“汉末俗弊,朋党分部。”赵岐虽然也卷入党锢的漩涡,但似反对朋党比周,又反对孔孟所谓乡愿。他在注释“国君进贤”一章时,强调“选大臣防比周之誉,核乡愿之徒”;“恶直丑正实繁有徒,防其朋党以毁忠正”(《梁惠王》下);而在解释乡愿“阉然媚于世”时指出:“乡愿之人能匿蔽其恶,无德而人以为有德,故曰德之贼也。”(《尽心》下)
  孟子云:“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不由其道而仕者,与钻穴隙之类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滕文公》下)。赵注:“男子之道,当以义匡君。从君顺指,安得为大丈夫”;“苟容干禄,逾墙之女,人之所贱”;“得志行正,与民共之,不得志隐居,守道不回也”。
  这一系列论点,对于忠于王朝,坚决与操纵朝政的外戚、宦官不懈地进行斗争的大批士人,包括赵岐本人在内,无异是精神上的支持和行动的指针。
  以上所述,都属于士大夫如何“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的准则。至于帝王公侯如何“致隆平”,赵岐认为孟子所谓“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抓住了“为政之要”,“圣人以三者为急也”(《尽心》下)。赵岐又就孟子详细回答“滕文公问为国”,强调“尊贤师知,采人之善,善之至也;修学校,劝礼义,敕民事,正经界,均井田,赋什一,则为国之大本也”(《滕文公》上)。
  诸葛亮云:“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出师表》)孟子大声疾呼尊贤,正是东汉末年士人的共同意愿,赵岐“善之至也”的话,并非随口说的。
  最后应该指出:《孟子》因有民贵君轻的言论,不利于君主专制,列为经书的时间较晚。然而,总的说来,正如赵岐所表彰,它颇有助于维护封建王朝。《孟子章句》虽是激于东汉晚期的形势而作,有明显的时代烙印;由于整个封建时代,政治经济制度以至伦理道德,并无根本的变革,赵岐所鼓吹的孟子的政治思想,对于后世的封建统治者,都是有所裨益的,这部章句因而得以长期流传。朱熹的《孟子集注》,对于赵注也“不甚掊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现在研究《孟子》不能抛开赵注而不予重视。拙稿仅作初步的探索,谈不上深入细致的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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