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俊卿:漫谈古夜郎
大家都知道“夜郎自大”这个成语，人们常以此比喻那些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这个成语的出典在司马迁写的《史记·西南夷列传》。公元前１２２年，西汉派使者到滇国（今云南省），滇王同汉朝使者谈话时询问道：“汉孰与我大”？后来使者到夜郎时，夜郎国王又用同样的话询问使者。可见，最先同汉朝比大小的是滇王，而后才是夜郎王。人们为甚么不说“滇王自大”，而说“夜郎自大”呢？原因是汉朝使者回到长安以后，“盛言滇大国”，言外之意是说夜郎国太小。如此小国竟要与汉朝比大小，当时人觉得尤其可笑，于是“自大”的帽子就被扣到了夜郎的头上。那么，古夜郎国究竟有多大？它的位置在哪里？是由哪个民族建立起来的？这里，我们就来谈谈这些问题。夜郎，有夜郎国、夜郎郡、夜郎县的区别，各有各的年代、疆域和位置，不能混为一谈。所谓夜郎郡者有二：其一是西晋永嘉五年（３１１年）分牂牁、朱提、建宁三郡置，治所在今贵州安顺地区关岭县境；其二是唐天宝元年（７４２年），改珍州置，治所在今贵州遵义地区正安县西北。所谓夜郎县者有四：①汉武帝时置，治所在今贵州关岭县境，南朝大宝以后废；②唐武德四年（６２１年）置，治所在今贵州铜仁地区石阡县西南，唐贞观元年（６２７年）废；③唐贞观五年（６３１年）置，治所在今湖南芷江县西南，天宝元年（７４２年）改名峨山县；④唐贞观十六年（６４２年）置，治所在今贵州正安县西北，五代时废，北宋大观二年（１１０８年）复置，宣和二年（１１２０年）废。
至于古夜郎国则是由古夜郎人所建立的一个地方政权。它建立的具体年代还不知道，只知道它第一次出现于历史上的年代大约是战国晚期，一说是楚威王时期（公元前３３９年至公元前３２９年），一说在楚顷襄王时期（公元前２９８年至公元前２６２年）。大约在公元前２７９年，楚顷襄王派将军庄蹻向西南进军，从楚国的郢都（今湖北省江陵县西北）出发，溯沅水而上，到达苴兰国（今贵州福泉县），进攻夜郎国，“苴兰既克，夜郎又降”，之后顺利地到达滇池（今云南昆明）。于是，人们才知道还有一个夜郎国。
汉平南越后，夜郎入朝，汉封夜郎首领为王。到汉成帝河平年间（公元前２８年至公元前２５年），夜郎王兴与钩町（今广西、云、贵三省交界地区）王禹、漏卧（今云南文山一带）侯俞互相攻战。汉牂牁郡的太守请朝廷发兵讨伐夜郎诸国。汉帝因路途遥远而没有同意，只是派遣张匡去进行调解。夜郎王兴等不但不予理睬，并且对汉使节采取挑衅性的行动。于是，汉朝改派陈立为牂牁太守，对夜郎、钩町、漏卧采取强硬态度。陈立到牂牁郡后，便巡视各县，当他到达夜郎境内的且同亭（今贵州桐梓县西北）时，恰逢夜郎王兴来见。陈立历数了兴的罪状之后，砍了他的头。钩町、漏卧等王侯邑君皆释兵而降。只有夜郎王兴的岳父翁指及其儿子务邪不服，收集余兵，联合附近一些邑君，进行武装抵抗，并互有胜负。时值大旱，陈立决堤断渠，绝其水道，迫使夜郎人“共斩翁指，持首出降”。后来，当地少数民族觉得夜郎王“非血气所生”，求立后嗣。汉朝便封夜郎王兴的第三个儿子为夜郎侯，这就是后世所称的竹王三郎。不过，夜郎侯只是一个空头衔，夜郎国从此已不复存在。由此可知，古夜郎国在我国历史上至少存在了三、四百年之久，即至少从战国晚期延续到西汉末年。
夜郎全盛时代的疆域，据《后汉书》记载，“东接交趾，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各立君长”。虽不很明确，然大体知道它的疆域包括了现在贵州省的大部分及云南的东北部、四川的南部。它的政治、经济中心，史书说它面临牂牁江。牂牁江就是今天的北盘江，会南盘江后称红水河，会柳江后称黔江，西南流，入西江，顺流可直达广州。这与史称由牂牁江经水道可直通南越的记载相符。既然肯定牂牁江即今北盘江，那么，夜郎国的中心，当在今贵州省关岭、镇宁、安顺这一带。
夜郎国在西南夷中算是最大的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程度比较高。根据考古学资料和文献记载，夜郎国已经发展到以青铜器为主要特色的时代。夜郎地区的青铜器有兵器、农具和铜鼓等。以农业生产为主，水稻是最主要的农作物，故史书说其民“耕田，有邑聚”。农业生产技术，已知拦河筑坝和修渠引水，以供人畜饮用和农田灌溉，故陈立绝其水道，其民即被迫出降。解放后考古工作者在关岭西南的兴义Ｍ８出土的汉代池塘田园模型，内塑水田块块，渠道纵横，控制水源的闸道上水鸟昂立，池塘中荷花开放，游鱼尾尾，岸边树木参参。这是夜郎国内农业经济的一幅生动画图。夜郎国的物产比较丰富，所以商业亦比较发达，商道北通巴蜀，南通南越、交趾，“巴蜀民或窃出商贾”，“以此巴蜀殷富”。五尺道由蜀国（四川成都）通夜郎，再由夜郎沿牂牁江通番禺（广州），故蜀地出产的“枸酱”，经常由蜀贾“持窃出市夜郎”，再由夜郎商人转贩到番禺。夜郎国的时代可能还不会使用牛耕，因为至今还没有发现铜犁及使用牛耕的其它痕迹。在夜郎国的偏僻地区，农业生产比较落后，故史书说：西汉的牂牁郡“值天井，故多雨潦，好巫鬼，多禁忌，畲山为田，无蚕桑，颇尚学书，少威仪，多懦怯，寡畜产，虽有僮仆，方诸郡为贫”（《华阳国志》卷四）。
夜郎国的族属，至今还在争论中。夜郎国的居民可能由多民族组成。夜郎国的主体民族即占统治地位的民族，有两条线索可寻：第一，首先看看夜郎竹王是什么民族。关于竹王的图腾对象，史书有一则非常生动的民间传说。故事是这样的：“竹王者，兴于遯水。有一女子浣于水滨，有三节大竹流入女子足间，推之不肯去，闻有人声，取持归，破之，得一男儿，养有才武，遂雄夷狄，氏以竹为姓，捐所破竹于野，成竹林，今竹王祠竹林是也”（见《华阳国志》卷四及《后汉书》、《水经注》等书）。从这个传说中似可看出，古夜郎人是以竹为图腾的。再据前人考证，遯水就是现在布依族地区的北盘江。北盘江两岸至今仍然是竹林茂密。竹林在当地布依族人民的经济生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布依族的先民有可能以竹子作为图腾，由此可见，古夜郎人与今之布依族恐怕有些关系。第二，再看看与竹王站在一个立场上的人们是什么民族。已如前述，当竹王被汉朝陈立杀死之后，同情竹王的人便产生怨恨情绪，要求汉朝给竹王立后，可见这些人是夜郎国的统治民族，是与竹王同一个民族的人；假如他们是异民族即被统治民族，一般是不会产生这种怨恨情绪的，甚至会庆幸自己民族的解放。然而，同情竹王的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民族呢？《华阳国志》说是“夷濮”族，而《后汉书》又说是“夷僚”族。“夷”，是当时封建统治阶级对西南少数民族的泛称或卑称，可以翻译为“人”字，“夷濮”、“夷僚”就是“濮人”、“僚人”的意思。换句话说，《华阳国志》说夜郎国的统治民族是濮人，而《后汉书》又说是僚人，古人说法就不一致。有的同志认为《华阳国志》成书在前，《后汉书》成书在后，应以前者为准；有的同志认为后者是对前者的纠正，因为后者对情况了解得比较深入，应以后者为准。我认为后者说法比较有道理。因为古书记载夜郎国的民族成分为濮人者，仅《华阳国志》一处，后继乏人；而说是僚人者一直没有间断，如唐朝的《武冈铭并序》载：牂牁郡，古夜郎地，“蛮僚扰，盗弄库兵，威胁守帅。”“蛮僚”与“夷僚”的意思是一样的。宋代成书的《太平御览》亦载“珍州夜郎国，古山僚夜郎国也”等等。
至于夜郎国的僚人究0竟是现在哪个民族的先民？这又是一个众说纷纭，尚未取得一致意见的问题。我初步认为，古夜郎国的地望主要在今布依族地区，而布依族又是当地的土著民族，与仡佬、侗、水、仫佬、毛难、壮等民族一样，均古称“蛮僚”，即僚人，因此，古夜郎国的僚人，首先同布依族先民具有最密切的关系。当然，我也不排除同仡佬族、黔西南一带的苗族、彝族或其它少数民族的先民也具有一定的联系。因为从夜郎国到今天，已经有两千多年，民族的形成和迁徙，已经经历过一段很长、很错综复杂的过程了，它不可能是那么的单纯和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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