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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斋 2006-7-19 03:47

章学诚与--六经皆史说

一、        章学诚简介
章学诚是我国杰出的史学家,方志学家。他的史学理论不仅可与唐代史学家刘知几相聘美,甚至许多方面还大大发展和超过了刘知己,其代表作《文史通义》被誉为我国封建社会史学理论的高峰。
章学诚,字实斋,号少岩,1738年出生于浙江绍兴一个书香门第。祖父嗜好读书,尤好历史。父亲章镳,乾隆七年(1742)中进士,后来到湖北应城任知县。为官清廉,正直,五年后罢官竟无回家的路资,只得留在应城教书为生。章学诚少时体弱多病,读书也很迟钝,"二十岁以前,性绝呆滞,读书不过二三百言,犹不能久识",二十岁以后学习上有了显著的变化,虽然在经学上仍未有领会,但在历史上却显示了他的天才。"史部之书,乍接于目,便似夙夜所攻习然者,其中利病得失,随口能举,举而辄当",几乎换了个人。二十三岁上京赶考,落选。两年后再考,再次落选。于是便入国子监学习。由于章学诚在学习上不愿为死板的所谓"举业文艺"束缚,喜欢发表个人见解,自然不合时宜。在国子监也不可能得到好评。但为了生活,他仍不得不去做他所不喜欢的工作,学写时文,修"国子监志"。在国子监的八年时间里,他仅有的收获便是认识了几个好友和恩师朱均,并协助父亲修了《天门县志》。同时,对科举仕途的失望更加坚定了对史学的爱好,也就在此时,有了撰写《文史通义》的想法。四十一岁终于考中进士,但此时的章学诚已经无心为官,一心向史学发展。章学诚的后期生活是在动荡不安,疲于奔走中度过,全家人生活基本上靠他替人修志和主讲书院来维持。先后编修了《和州志》,《永清县志》,《亳州志》,《湖北通志》,《续资治通鉴》等志书,另外还撰写了一部目录学名著《校雠通义》,《文史通义》的写作一直进行。晚年的章学诚生活坎坷潦倒,壮志未遂,最后眼睛失明,代表作《文史通义》直到逝世也未能全部完成。他曾经悲叹:"三十年来,苦饥谋食,辄以笔墨为生,往往为人撰述状志谱牒,辄叹寒女代人做嫁衣裳,而自身不获一试时服,尝欲自辑墟里遗闻逸献,勒为一书,以备遗之,窃与守一,尚才言之,而皆困于势不遑,且力不逮也。"然而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仍为我们留下了如此宝贵的学术巨著。嘉庆六年(1801)章学诚在潦倒中悲惨辞世。
《文史通义》是章学诚对史学理论贡献最大的著作,是一步纵论文史品评古今学术的巨著。他系统展示了其经世致用,突出史意的史学理论,采用辩驳评论的形式,提出自己的观点。也为后代留下了许多独树一帜的命题,其中"六经皆史"说便是其经世致用史学理论的重要命题。
二、"六经皆史"说辨析
"六经皆史"说的提出 
"六经皆史"说是章学诚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的核心。在他的著作当中有详尽的阐明,系统的论述。虽然这一说法不是章学诚首创,但把它形成理论的无疑是章学诚。下面从三个方面说明。 第一,他说:"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文史通义》内篇一《易教上》)。"学者崇奉六经,以谓圣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时,各守专官之掌故,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文史通义》内篇五《史释》)。"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于政教行事之实,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章以传后世","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著理"(《文史通义》内篇一《经解》)。"六艺皆周公之旧典,夫子无所事作"(《文史通义》内篇四《言公》)。可见六经不仅是上古国家的政典,而且隶属于国家相关的行政部门掌管,是掌故是历史,而不是圣人有意创作流传的。第二,古代"无经史之别,六艺皆掌之史官,不特《尚书》与《春秋》也",(《章氏遗书》卷五《论修史籍考要略》)。"三代以前,《诗》《书》《六艺》未尝不以教人,非如后世尊奉《六经》,别为儒学一门而专称为载道之书者"(《文史通义》内篇二《原道》中)。第三,"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文史通义》内篇二《浙东学术》)。既然六经只是先王的旧典,孔子不过根据这些典章加以整理,那么当时也就不会有像后世那样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经典。至于尊奉为经,只不过是孔门弟子所起,"儒家者流乃尊《六艺》而奉以为经"。由此可见,他论证了古代无私人著作,无经史之别,人们知道的只有史而不见有经,六经只不过是孔子对旧典的整理,而称为经则是后来的事。而且经的本义,也并非尊称,"当时诸子著书,往往分立经传,如撰《管子》者之分别经言墨子亦有《经篇》,韩非则有《储说》《经传》,盖亦因时立义,自以其说相经纬,非有所拟而僭其名也;经固尊称,其义亦取其综要,而非如后世之严也。……而儒者著书,始严经名,不敢触犯,则尊圣教而慎避其名,盖犹三代以后非人主不得称我为朕也"(《文史通义》内篇一《经解》)。这就说明,尊六艺奉为经是出于儒家者流,而经之尊称亦出于儒者之吹捧,这就很清楚得把六经得老底和来历一一揭了出来。

史的理解
  "六经皆史"命题是由"六经"和"史"两个概念构成的 ,尤以"史"字为关键。然而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 ,出现了一些误解。在这些误解中 ,最为流行的一个 ,也许就是把"史"理解为史料。仓修良先生认为 ,"六经皆史"之"史"具有"史料"之史的含义 ,并补充说 :"史料本身就包含有史义 ,决不会有脱离史料的抽象史义。" 从一般的史学方法论的意义上说 ,过去所遗留的一切都有助于了解实际的历史过程 ,都将被史学家作为史料运用 ,六经亦不例外。但是 ,这只是现代史学家的观念 ,绝不能归之于章学诚。视"史"为史料的学者往往拈出"盈天地间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学"一语作为佐证 ,实是对这句话有意或无意的"误读",.那么 ,这个"史"字是什么意思呢 ?这应以章氏自己的解释为依据。在《文史通义》一开篇 ,章氏即写道 :"六经 ,皆史也。古人不著书 ,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 ,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易教上》)将这个论述化为逻辑推理 ,即是 :政典是史 ,六经是政典 ,故六经是史。可见 ,弄清"史"之含义须了解何为"政典"。王国维有篇文章叫《释史》,阐发很清楚,王国维说史字的篆文上面是一枝笔 ,下面是一只手 ,一只手里拿着一枝笔 ,就是个书记。章学诚谓政典是史 ,意在强调"若夫六经 ,皆先王得位行道 ,经纬世宙之迹 ,而非托于空言"(《易教上》),他注重政典的功用 ,而非"掌于史官"这一外在因素 。也有人将政典释为档案。在《史释》篇中 ,章氏指出 ,"周官府史之史 ,与内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 ,……无异议也",因为府史与其他五史"皆守掌故 ,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不过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府史与五史没有区别 ;事实上 ,无论从地位上还是从职能上来看 ,二者都存在重大差异。以地位而论 ,二者有"官"与"吏"之别 :"府史之史 ,庶人在官供书役者 ,今之所谓书吏是也 ;五史 ,则卿大夫为之 ,所掌图书纪载命令法式之事 ,今之所谓内阁六科、翰林中书之属是也。官役之分 ,高下之隔 ,流别之判 ,如霄壤矣。以职能而论 ,其本质差别在于"卿士大夫 (五史 )能论其道 ,而府史仅守其法","史守掌故而不知择 ,犹府守库藏而不知计也。先王以谓太宰制国用 ,司会质岁之成 ,皆有调剂盈虚 ,均平秩序之义 ,非有道德贤能之选 ,不能任也 ,故任之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库藏者 ,出纳不敢自专 ,庶人在官 ,足以供使而不乏矣。然而卿士大夫讨论国计 ,得其远大 ;若问库藏之纤悉 ,必曰府也。五史以卿大夫之选 ,推论精微 ;史则守其文诰图籍章程故事 ,而不敢自专。然而问掌故之委析 ,必曰史也"。这些论述都说明 ,章氏把作为职官的"史"区分为两层 ,与此相应 ,他把史官所掌典籍也划分为两类 ,若用章氏自己的理论术语来说 ,即撰述和记注。他曾指出 ,"三代以上 ,记注有成法 ,而撰述无定名",也正因为"记注有成法 ,而后可以撰述无定名 ,以谓纤悉委备 ,有司具有成书 ,而吾特举其重且大者笔而著之 ,以示帝王经世之大略"(《书教上》)在章氏看来 ,记注的目的在于"欲往事之不忘",所以应该力求"纤悉委备",而这一点只有依靠完备的制度才能做到。府史的作用就在于谨守固有之章程 ,保存帝王经世行道过程中产生的各种文书档案 ,"而不敢自专",即不能丝毫以己意损益之。当然 ,档案必须加以分类整理才便于保存和查阅 ,这种"整齐故事之业"亦须府史进行 ,章氏所谓、有司具有成书"之书 ,当即是府史整理的"比次之书"。然而 ,尽管"道"就在这些档案之中 ,但由于"史守掌故而不知择",这些档案的意义和功能还无法发挥出来 ,尚须由五史"推论精微",揭示出内含于其中的道。此即所谓"先王道法 ,非有二也 ,卿士大夫能论其道 ,而府史守其法"(《史释》)。这种道器合一的"典籍",才是具有无穷功用的"政典",才是章学诚心目中真正的"史","六经皆史"之"史"是指阐述先王之道的"撰述"。这一点章氏在《答客问上》中有明晰诠述 :"六经 ,皆史也。形而上者谓之道 ,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之作《春秋》也 ,盖曰 :'我欲托之空言 ,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明著'。然则典章事实 ,作者之所不敢忽 ,盖将即器而明道耳。其书足以明道矣 ,笾豆之事 ,则有司存 ,君子不以是为琐琐也。"可见史的正确理解应当是"政典",是明道的"器",当然在今天来说,政典也是史料的一种,但对于章学诚的本意,还没有这样的认识。 
 
六经之地位
  厘清了"史"之含义 ,对"六经皆史"命题存在的另一个严重误解就凸显出来。仓修良先生认为:"章学诚再三说明 ,'夫子述而不作','夫子未尝著述',《六经》只不过是他删订而已。故《六经》是选辑 ,是掌故 ,是记注 ,而不是著述。" 这种说法不符合章氏本意 ,上面已有论述。余英时先生也极重视"六经皆史"之说 ,认为此说"是整个清代学术史上 ,继'经学即理学'以后一项最大的突破",意义主要有如下几项 :一、首先要打破六经载道的见解。二、六经中所可见者 ,只是三代官师未分那一阶段中道的进程 ,三代以后的道 ,则不可能向六经中去寻找。三、六经已不足以尽道 ,而经学家从事考证训诂复不足以通经 ,则其去道之远 ,可以想见。四、六经既不足以尽道 ,遂进而有"文史不在道外"之说。五、六经既只是古史 ,则最多只能透露一些道在古代发展的消息。至于'事变之出于后者 ,六经不能言',三代以下之道 ,便只有求之于三代以后之历史了 。然而,纵观《文史通义》,章氏不仅没有贬低《六经》之意 ,反而通过系统化论述强调了《六经》的崇高地位。章氏认为 ,史之功用在于体现、弘扬"道",因而特著《原道》对"道"加以界定和阐述。他写道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固谆谆然命之乎 ?曰:天地之前 ,则吾不得而知也。天地生人 ,斯有道矣 ,而未形也。三人居室 ,而道形矣 ,犹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 ,一室所不能容 ,部别班分 ,而道著矣。仁义忠孝之名 ,刑政礼乐之制 ,皆不得已而后起者也"。这段话可见他对道的理解已经接近进化论史观。但是 ,他又认为 ,道的显现和对道的认识到了一定时代就必然达到完备状态 ,在他看来 ,这个时代就是周公的时代,"自有天地 ,而至唐虞夏商 ,迹既多 ,而穷变通久之理亦大备。周公以天纵生知之圣 ,而适当积古流传 ,道法大备之时 ,是以经纶制作 ,集千古之大成。(《原道上》)这固然也是"时会使然 ,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但毕竟具有特殊的地位和价值 ,故曰 :"创制显庸之圣 ,千古所同也 ;集大成者 ,周公所独也"(《原道上》)。"周公既集群圣之成 ,则周公之外 ,更无所谓学也"(同上 )。孔子之圣 ,并非逊于周公 ,但他"生不得位 ,不能创制立法 ,以前民用"(《易教上》),故"表章六籍 ,存周公之旧典"以"明教于万世"(《原道中》),故亦可以一言而尽孔子 ,"曰学周公而已矣"(《原道上》)。前面说过,章氏心目中的"史"乃是据档案著成的体现"帝王经世之大略"的"撰述",而《六经》乃孔子深知"空言不可以教人",取以"明先王之道"之书 ,故可以说"古人不著书 ,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 ,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易教上》),故可以说"若夫六经 ,皆先王得位行道 ,经纬世宙之迹 ,而非托于空言"(同上 ),故可以说"六经皆器也"(《原道中》)。 对于后代人来说 ,"不见先王 ,当据可守之器 ,而思不可见之道"(同上 ),只能诵读《六经》,因为"道体无所不该 ,六艺足以尽之"(《诗教上》)。总而言之 ,《六经》产生于道法大备的周公时代 ,又经孔子有选择的强调 ,故对后人来说 ,其价值固已崇高至极 ,无以复加。章氏指斥"儒家者流 ,尊奉孔子 ,若将私为儒者之宗师 ,则亦不知孔子矣。孔子立人道之极 ,岂有意于立儒道之极耶"(《原道中》)。此足可见孔子与《六经》在章氏心中地位之高。在《文史通义》中 ,章氏论及诸经的文字很多 ,都大加颂扬。如评《春秋》曰 :"史之大原 ,本乎《春秋》。《春秋》之义 ,昭乎笔削。笔削之义 ,不仅事具始末 ,文成规矩已也。以夫子义则窃取之旨观之 ,固将纲纪天人 ,推明大道"(《答客问上》)。如果认为 ,在章氏心目中 ,《六经》是"记注"之书 ,或者认为 ,章氏要"打破六经载道的见解","大胆地把《六经》从神圣的宝座拉下来",这与章氏自己的议论不是大相龃龉吗 ?

"六经皆史"说的渊源
  "六经皆史"说并非章学诚所首创。长期以来 ,学术界已关注到在章氏之前间接或直接提出过类似说法的许多学者 ,比较重要的有隋代王通 ,明王守仁、王世贞、胡应麟、李贽 ,清顾炎武、袁枚。王通《中说·王道篇》:"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 ,帝王之制备 ,故索焉而皆获 ;其述诗也 ,兴衰之由显 ,故究焉而皆得 ;其述春秋也 ,邪正之迹明 ,故考焉而皆当"。王守仁《传习录》卷上 :"以事言谓之史 ,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 ,道即事 ,春秋亦经 ,五经亦史。易是包羲氏之史 ,书是尧舜以下史 ,礼、乐是三代史 ,其事同 ,其道同 ;安有所谓异"。王世贞《艺苑卮言》:"天地间无非史而已。六经 ,史之言理者也 ;编年、本纪、志、表、书、世家、列传 ,史之正文也 ;叙、记、碑、碣、铭、述 ,史之变文也 ;训、诰、命、册、诏、令、教、礼、上书、封事、疏、表、启、笺、弹事、奏记、檄、露布、移、驳、谕、尺度 ,史之用也 ;论、辨、说、解、难、议 ,史之实也 ;颂、赞、铭、箴、哀、祭 ,史之华也"。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二 :"夏商以前 ,经即史也 ,尚书、春秋是已。至汉而人不任经矣 ,于是乎作史继之。魏晋其业浸微 ,而其书浸盛 ,史遂析而别为经"。李贽《焚书·经史相为表里篇》:"春秋一经 ,春秋一时之史也 ;诗经、书经 ,二帝三王以来之史也 ;而易经则又示人以经之所自出 ,史之所从来 ,为道屡迁 ,变易非常 ,不可以一定执也。故谓六经皆史可也"。顾炎武《日知录》卷三 :"孟子曰 :其文则史 ,不独春秋也 ,六经皆然"。袁枚《随园文集》卷十 :"古有史而无经。尚书、春秋 ,今之经 ,昔之史也 ;诗、易者 ,先王所存之言 ;礼、乐者 ,先王所存之法。其策皆史官掌之"。以上各家 ,论述角度不同 ,目的也不同 ,与章氏议论之清晰、义蕴之丰厚相较 ,差异十分明显 ,然而与章氏之说也有相合之处。王通提及三史 ,认为一备帝王之制 ,一明邪正之迹 ,一显兴衰之由。这样分析有失偏颇,但将三者渗合 ,固可得出史为政典与史有明道之用两点 ,章氏在《方志立三书议》一文中曾援引此言。王守仁之言 ,与章氏所揭器道合一、即器明道之旨相吻合。王世贞区分诸籍 ,没有条理 ,与"六经皆史"似乎没有思想上的渊源 ,然而章氏所谓"盈天地间皆史也"则与其"天地间无非史而已"这样的话很相近。胡应麟之论太简略,却也直接揭示出"经即史也"。李贽之论显然受王守仁的影响 ,但主旨在于说明"为道屡迁 ,变易非常"。"六经皆史"之提法实际上从这开始。顾炎武之言在于论证《六经》乃经世之书 ,章氏之看法与此相同。袁枚与章氏同时代稍前 ,所言与章氏有相似处 有人认为章学诚是剽窃了袁枚的观点,其实二者并不全同 ,袁氏的看法接近于章氏所说的府史掌管的"掌故",而章氏的思考在此基础上又进了一步。当然我们也不能断定章氏丝毫没有受到先人的影响。我们探寻"六经皆史"说之渊源 ,亦应立足于学术史或思想史的广阔基础之上。至于更远的源头,钱钟书先生已注意到了此说与道家的关系 ,指出 :"《庄子·天运篇》记老子曰 :'夫六经 ,先王之陈迹也 ,岂其所以迹哉';《天道》篇记 ,桓公读圣人之书 ,轮扁谓书乃古人糟粕 ,道之精微 ,不可得传。《三国志·荀卿传》注引何劭为《荀粲传》,记粲谓 :'孔子言性与天道 ,不可得闻 ,六籍虽存 ,固圣人之糠秕'云云。是则以六经为存迹之书 ,乃道家之常言 ,六经皆史之旨 ,实肇端于此" 。更可注意者 ,是《庄子·天下》篇中的这段议论 :"古之人其备乎 ?配神明 ,醇天地 ,育万物 ,和天下 ,泽及百姓。明于本数 ,系于未度 ,六通四辟 ,小大精粗 ,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 ,旧法世传之史 ,尚多有之。其在诗、书、礼、乐者 ,邹鲁之士 ,绅先生多能明之。……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 ,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 ,圣贤不明 ,道德不一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悲夫 ,百家往而不反 ,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 ,不幸不见天地之纯 ,古人之大体 ,道术将为天下裂"。章学诚多次论述先秦学术之流变 ,实以此段议论为依归 ,如谓"诸子百家 ,不衷大道 ,其所以持之有故 ,而言之成理者 ,则以本原所出 ,皆不外于周官之典守 ,其支离而不合道者 ,师失官守 ,末流之学 ,各以私意恣其说尔 ,非于先王之道 ,全无所得 ,而自树一家之学也"(《易教下》),很明显有沿袭。在《原道下》中 ,章氏指斥了后儒分别门户--如陆学与朱学之弊 ,且以"庄生所谓百家往而不反 ,必不合矣 ,悲夫"作结语 ,可见《天下》篇中的话对他影响很大。《文史通义》是一部内容极为丰富的"论文集",所论问题很多 ,撰写时间不一 ,显得有些缺乏系统性和逻辑严密性。在把握书中的概念时 ,必须注意其论述的主题的层面和语境。比如使用最多的"史"字 ,其内涵和外延在全书中也不是统一的、固定不变的。若想真实地了解其含义 ,只能将其放到特定的范围中去把握,本文的诠释仅限于"六经皆史"之"史",并非章氏在各种场合所使用的"史"字的全部含义。
三、"六经皆史"的意义
"六经皆史"说作为章学诚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的一个重要命题,在当时是一个重大的理论突破。它不仅彻底转变了清初学者深恶痛绝的明人空疏学风,还扩大了史学研究的范围。让历史研究伸到了被视为禁区的六经中去,同时史学的地位也大大提高,这对中国史学的发展是具有巨大的作用。另外,在考据学占据统治地位的乾嘉年代,一般人都钻进故纸堆作训诂,一片死气腾腾,章学诚敢于突破这种风气,大谈六经皆史,倡导经世致用,对于整个学术界发展来说,也是有巨大推动作用。
附录
参考书目:
廖晓晴:《史林巨匠 章学诚与史著》  ;辽海出版社  1997年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  上海书店  1988年影印版
仓修良:  《章学诚与文史通义》  中华书局  1984年
裴努诚 朱维铮等:  《十大史学家》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9年
乔衍 :   《文史通义 :史笔与文心》  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   1 987年
钱钟书 :《谈艺录》  中华书局  1 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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